第七回 攻玉守玉,阴阳张力
且说苏挽,正在天上薮渊惊现,人群沸腾之时,忽觉腰中似有一物大力挣动。苏挽本身体弱,又是跛足,撑了两下,就吃腰中那物带的跌跌撞撞,从人群之中挤将出去。修道之人,虽不说浑身精肉,个个倒也是身强体健,真挤了他个满天星斗,七荤八素。好在此时众人注意都在天上黑渊。有修为低些,反应快些的,自觉留着也是添点炮灰,无甚大用,早就拔腿开溜了。苏挽一个凡人混在其中,既不显眼,又不显丢人,旁人只当没有看见。
浑浑噩噩,一路跌撞,竟已是回到了攻玉阁前。
苏挽抬头四顾,见周围景色熟悉,脑子这才重又转了起来。突然想起临出家门时,府主苏服曾对他刻意叮嘱:“此去寻仙,可在紫水蓦山一处游览。如遇天上有黑渊浮现,相信自有奇物入手,仙缘可期。”
苏挽先前只当笑话来听,此时节见了薮渊出现,又入了抱朴真宗,这几天也回过味儿来:难不成府主能掐会算,这便是他口中的“仙缘”?
府主苏成,论起辈分来,是苏服的父亲,苏挽的爷爷。只是连苏挽都尚且不知自己究竟是否苏家血脉,这个“爷爷”上面,自然还是要打个问号的。
这“参差”之箫,本就是祖上传下,由苏成之父传于苏成。苏挽之父苏服成人后,又由苏成传于苏服,苏服殁后,再传苏挽。
若说苏成是个精擅卜算,能言未来的高人隐士,不用旁人,苏挽第一个就不信。高人?有!他还见过不少。你不见“雷灵”岳横舟,“黄鹤”孙叔同,还有那个他至今没见过真容的南华陶晚村,哪个不是睥睨万千,任谁也要恭恭敬敬叫声祖师的人物?哪个也不似苏成平素那般乡间员外,东篱富翁做派!
他这厢忆起往事,尚未好好思量,却觉腰中那物猛一发力,苏挽才有些清醒的脑子就和躯体做了一处,生生都被拖入门去。进得门来,入眼仍是“蓝田日暖,紫玉生烟”的阵法。这玩意想是专门用来捉弄凡人的,烟笼雾罩,迷天遮地,白日之下伸手不见五指,着实让人苦不堪言。苏挽这时才定下心神,摸摸腰中那物。却是适才发了神经的“参差”洞箫。他此时吃洞箫牵动,心中无底,又不想撇了萧去——违背“不得毁弃”的祖训不说,更怕失了“仙缘”。君不闻府主苏服当时还说了“能得奇物”么?入宗这些天来,苏挽也就得了本《玄门纲领》,虽说给他不少益处,但想想也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苏挽的性子,与其说是恬淡,倒不如与怜儿当初骂的一样,叫做“隔岸观火”最好。只是如今宝在眼前,谁再隔岸观之,谁他娘的不就是傻吗?
跟着洞箫,兜兜转转。来到一处,云雾自动退散。正是一扇屋门,门上有石牌一块。苏挽定睛一瞧,不由苦笑。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玉字乙二”。
这不生生是从承真峰走回了住所么?真是好大个玩笑!
苏挽原以为有天大好事,没成想倒是被洞箫牵引,直直走回了自己住处。他走时正是薮渊出现,魔气蔽空的时候,莫不是这洞箫的作用,便是自动趋利避害,保人平安不成?
苏挽叹口气:算了,回来也好。殊不见江上封渊之时,那郝元亨三人也吃薮渊魔物坑的不轻。若不是有岳横舟相救,兴许连个囫囵个儿也回不来。自己本是一届凡人,刚才那等场合,少不得有个磕磕碰碰,岂不是无妄之灾?苏挽也不是个在事上纠结的性子,整了整心情,嘴角上却仍含着一丝苦笑,一手推开门去。
抬眼望去,房中依旧是两床一桌两凳一壶两杯……是这儿没错!
得,这回连心中最后一丝愿景也无了。君不闻“希望愈大,失望愈大”的道理?
“趋吉避凶的宝物么?倒也不错呢……”
苏挽自嘲一笑,方转过身去,关紧了房门,突然浑身一悚,毛发皆张,电击也似转了过去:“不对,那壶是哪来的?”
苏挽屋中茶壶,早叫上次薛言七来时,被顾怜儿抄在手中扔了,又吃薛言七护身真罡化成粉末。苏挽少年人一个,没什么品茶的习惯。近日又和小道童徐顽熟了,也不好意思真个呼来唤去,也就没有再添新壶。适才这桌上,明明端端正正摆了个茶壶又是哪里来的?
苏挽转过身来,登时全身汗毛倒竖,心如擂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咕噜噜滚动的眼珠方能目见:
此时屋中桌边,一张圆凳之上,已不知何时坐了个道装老人。身体微微发福,面色红润,须发皆白,一头白发绾在顶上,以道家常用的“定心簪”插起。方面大耳,直鼻阔口,好一副端正的面相。只是此时仿佛面带忧虑,两道浓眉轻轻绞着。右手成握,如同捏着一支虚无之笔。左手一张,旋即当空一抚,虚空中便仿佛有无形纸张铺开。老人以手执笔,行书就卷。当是时,虚空清气缭绕,灵文浮现,彩光蒸蔚,字字珠玑:
“余余天观,忝为太清山是极观第二十七任掌教。我是极观一脉,存道家总纲,掌钧界玄法,镇压两界,疏通有无,统摄天下玄门,已七万余载。今,余心血来潮,恐是极一脉或有大变,难测祸福。然,余驻世已近万载,飞升之事已无可见,形骸之名已无可恋,功过之籍已无可善,神灵之心已无可倦。余所虑者,唯两界豁通,法无所承耳。我玄门道宗,上承三清,多于‘阴阳抱一’处着眼。何谓其‘一’?古来曰‘阴阳混一,是谓太极’。余自试炼玄法,已际万年。以‘太极混一’之理,而推道家法门,不明者,不善者,不周者,不考者,泱泱其章,充斥其理。以我‘是极’论之,‘丹鼎’,‘存神’二脉两难得兼,两脉之法更难合一,余心甚惑矣。是故三千年以降,推敲法门,考引规矩,方觉‘一’者,恐非‘太极’之混合,或乃阴阳隙力之张弛也。阴阳相对,虚实相和,高低相称,大小相较,长幼相随,雌雄相合,此世之理也。细察其中,凡阴阳,虚实,高地,大小,长幼,雌雄之隙,有力牵引,变化待机,故余强谓之曰‘会’。是故作《会一指引》一篇,近则或可融丹鼎,存神两脉于一体,远则或可用尽天下两极之变化,牵扯之张力。虽尚不敢言直指通仙,然法理尺度,宛然可辨。谨留书于此,以待后来。”
写到此处,老者顿了顿笔,方又续到:“余恐宗门变迁,此篇终成绝响,实有愧先人之教,有负后人之期。故,兹以镇宗七宝之‘真玉’,‘洞虚令’为引,若有天然虚空变化,当凭以为引,能进此间。此间余名之为‘守玉’,入前为钧,出后为鸣,实非钧界之地,而乃鸣界之属也。两界叠合,法统各异。鸣界危险,慎之!学未有成,切不可轻出。若有缘,得我观之《承三清教化无量清微洞玄根本经》,互相参照,或有进益。”
此时老人住了笔,皱着眉头,观向窗外,似乎在思索着些什么。
那厢苏挽仿若做了个大梦,此时方能勉强动动手足。脸上时而恍惚,时而苦笑,时而欣喜,时而惆怅,也不知该做出个什么表情来。
就算苏挽未曾听闻这“灵文烙空,蜃影留虚”的高深法门,也不难看出那道装老者绝非真人,说起来,更像是以绝强道法,封存于屋中的留影。
老道留言之内容,也并不复杂,大略就是:我,是极观主余天观,察知道门对三清遗法中“一”的根本认识恐有偏颇,以致从其衍生的道术法门难兼,法理不清。故而潜心钻研,发觉其根本问题,在于“一”指的并不是“两种对立事物混合一体”,而是“两种对立事物间产生的张力”,这种张力我称之为“会”。如今算知宗门有变,怕这一法门绝了传承,特留心得《会一指引》于此,以待后人,或可指一条通仙明路给你。
任谁得了这等直指仙路的奇遇,就算当场发了失心疯都不为过,苏挽也不例外。心中先是狂喜,方想要就地打几个滚儿时,脑筋一转,又立时惆怅起来。让他惆怅的不是别的:《玄门纲领》里早写了“有界与钧界相对”“二者时空叠合”的句子。照余天观的留言后文来看,眼下这屋子,虽然和钧界蓦山抱朴真宗的屋子陈列相仿,却被余天观命名为“守玉之间”,论位置,当是在鸣界无疑。
那么,问题来了:这地儿怎么回去?
莫不是和进来一样,还要那“洞虚令”和“真玉”?“洞虚令”到是好说,如今看来,十有八·九便是苏挽腰上所系,家中祖传,将他引来的“参差”之箫。只是“真玉”这东西,只听得掌教所在的藏玉·峰上方存着一枚,还是镇教七宝之首。就连“探玉观纹,纳灵逐真”这等宗门补充新血的大事,也不过每度由宗中耆老,以妙术接引一丝玉气发力,连动用都是无权动用的。刚才正赶上大典,天上又现了薮渊,正应了“虚空变化”一节。现在莫说“虚空变化”,苏挽就连个“真玉”的影儿都捞不到了!
有箫无玉……这莫不是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方自兴起,就见眼前道装老人最后蓦然停了思考,将虚无之笔当空一掷,以手蘸了空中的清气灵光,挥挥洒洒,又是八个大字,云:
“怀抱故事,莫忘前愆。”
八字成罢,老人洒然一笑,拿手点去。这八个字便放出璀璨灵光,直朝苏挽面门扑来。还未等他闪避,便破入脑海,充斥其间。
这亦是苏挽昏迷之前,所见的最后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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