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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玉气狼烟,薮渊惊变


  苏挽身上这支洞箫,乃是家传的古物。早有祖训,只传每一代族中资质最佳,品行最优者,且随身所携,不得毁弃。到了苏挽这一辈,安平国醴府的苏氏一脉,相较祖先盛景,早已势弱,人丁也并不兴旺。苏挽本身更非苏氏嫡传血脉,而是幼时其父苏服从外面抱回来的。府中皆猜测苏挽乃是苏服的私生子,就连苏挽本人也做如是想,只是众人去问苏服时,他只摇头不语。苏服元配妻子早亡,府中又早有规矩,非嫡传长子不可以承接祖业,故事不关己,也就无人说三道四。待到苏服再一去世,苏挽的私生子身份更好像坐实一般。再加上他天生腿疾,体弱多病,故而常常受欺。怜儿当初在江上说的“苏己”,正是其中欺他最狠的一个。这些事情,苏挽少时能忍则忍,当咽则咽。待到年齿增长,读书万卷,见识开阔,区区一个苏家早已看不上了,这点小事便也不放在了心上。只有年少时伴读的顾怜儿,心中总还是有些怨气的。

  说也奇怪,这箫只是发了一股清凉之气,压下了苏挽脑中的热望,便再无声息。任苏挽暗中如何试探,它也一动不动,苏挽甚至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生了错觉。此时又见旁边怜儿和徐顽已经注意到了他,都拿眼望来。苏挽也不好再有动作,只好整了整神色,继续与二人边行边说笑。

  虽说苏挽不良于行,旁边却有怜儿搀扶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况且那小道童徐顽也真是个会做事的,早考虑过苏挽体弱,叫他时便已是提了前。故而初时众人只见天上稀稀散散有遁光划过,还羡慕一番道家飞腾之法。待到后来,漫天五色遁光破空,几人也就习以为常,瞧也不去瞧它,只顾闷头赶路。

  好在“探玉观纹”大典所在的,乃是宗门中专门开辟出来,举办仪式典礼的承真峰“皎然台”。“皎然”一名,取自两万一千年前玄门总领“太清山是极观”,二十六代祖师谯元存所著《金玉通玄集》中“有德光光,礼数皎然”两句。承真峰恰在整个抱朴真宗中部,离各处都不是太远。不过就算如此,待苏挽几人赶到时,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像这等宗门典礼,每五年就有一次。修真之人寿命多倍于常人,就算是小道童徐顽这等不入流的,活上百十来年也绝无问题。像南华宗陶晚村那样的元婴真君,驻世少说也得有个三五百年了。故而“五年”这等岁月,在金丹期以上的修真之士眼里,实是和打个盹儿无甚区别。所以,能来看这种典礼的,基本是些练气,筑基的底层修士,且多是近些年来甫入宗门,尚未看得腻烦的新人,老弟子几乎是不来的。这些人修养功夫并不到家,平日里在门中又总搞什么“清静自真”,如今见了人多,早禁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好似要发发闷气。

  “听说近来宗门附近出了好多薮渊?”

  “可不是么,听说为了封渊,同真峰的‘卯日金星’邱纲邱祖师都闹了个重伤,现在还在紫阳峰上躺着呢!”

  “不是吧,邱祖师可是‘同真峰’上出了名的杀伐真君。”

  “谁说不是呢,可那薮渊里出来的玩意也不是好对付的,听说这回连宗里压箱底的通神老祖都出了手呢!”

  “休得胡言,你可曾亲眼见了?宗里通神老祖倒是有,哪个不是百年千年都不动弹一回的?要是真有这档子事情,早就瞒都瞒不住了,还用听你在这聒噪?”

  旁边早有人来给这位被喷的满头狗血的仁兄转引话题:

  “这次颇开了几处大的,闹不好啊,我们这抱朴宗可是要效仿‘南国故事了’!”

  所谓“南国故事”,指的是三千八百余年前,紫水以南一流大宗,玄门一脉“功德宗”山门大阵之上突然虚空裂开,有薮渊开启。从中冒出无数人型漆黑魔影,冲撞护宗大阵。南华宗,唐,苏二世家夤夜来救,结果虽然最后合数宗之力,封住了薮渊,但是万年大宗“功德宗”仍旧几乎被灭了传承,如今已是沦为二流。至于人员上的损失,莫说元婴真君,几宗就连通神大能都折了两人进去。就算是大世家,大宗门,这等损失也称得上是动摇根本。故而近些年来北派抱朴真宗发展蓬勃,业已有了超过南华宗的趋势,说起来多半还要赖此事功劳。

  关于这些,《玄门纲领》里都有记叙。就算没有,苏挽也早听小道童徐顽讲了个明白:蓦山抱朴真宗,共分三部九峰。其中“部”指的是功法传承。“峰”指的是庶务职司。两者人物互有交织。“三部”分别是“雷法部”,“罡炁部”与“外丹部”。“九峰”则是雷法传法之“万化峰”,罡炁传法之“混元峰”,外丹传法之“紫阳峰”,统摄武力之“同真峰”,总管内务之“承真峰”,提领外事之“和真峰”,掌握赏罚之“漱玉·峰”,贮藏经义之“存玉·峰”,总掌诸峰,掌教所居之“藏玉·峰”。其中,除掌教所在之“藏玉·峰”,司职佑护宗门,对外杀伐的“同真峰”外,每峰都有元婴真君一正二副,作为执事。麾下又有金丹真人若干,充作管事。这九峰号称“三部三真三玉”,以法为尊,司责次之,三高六低,共同支撑起抱朴一脉。

  苏挽早从徐顽口中得知,那天将他们几人带上山来的电光人影,就是雷法部的两位副执事之一,元婴真君“雷灵”岳横舟。如今想想,真不由得让人唏嘘。

  抱朴真宗本来就讲的是“抱朴自真,以待天然。”故而所谓“皎然台”,也并无什么雕梁画栋,奢华无伦。不过是在山腰间以法力削平了一处百丈方圆的地面,充作广场。广场上再堆起一丈许石台,便算作宗中首要主持的场所。

  此时节整个“皎然台”上已是满满地立着修士,大部分都是底层小修。有的连小道童徐顽见了,都要从鼻子里哼出个声儿来的。偶尔有些金丹高手,郝元亨那等人物,也都稳稳立在前排。苏挽身高六尺,已算是不矮了,平地站立,就能把前面看了个清楚。可怜徐顽和顾怜儿尚还年幼,都是五尺不到,急的上蹿下跳,也没什么作用。苏挽瞧了,只在肚里暗笑,也不理会。

  约莫一刻功夫,就听得前排人群之中,忽传来了一个中气充沛的高亢男音:

  “时辰已到,请祖师!”

  此言一出,底下人群立时传来了一片交头接耳之声:

  苏挽只听得旁边的两人议论:

  “尚川流好生威风啊,这次他是拍马给谁看的?”

  “你怎知他是在拍马?”

  旁边又凑过一人来:

  “因为他本就是在拍马嘛!”

  三人登时就笑成一团。苏挽及怜儿都是新来的,不知这里面有什么故事。看众人笑得开心,也忙去问旁边的小道童徐顽,徐顽也是一脸讥色,正要张口说些什么,早被后面一位修士拿手一捅,道句:“噤声!”

  此时节,方才还热闹的平台之上瞬间鸦雀无声。只见在“皎然台”场中凸起的高台上空五丈左右,一个人影自虚空闪现。

  来人是位身材干瘪瘦小的老道,面容清癯,黄皮短须,双目泛金。头上戴了一个紫金的道冠,身披鹤氅。两副袍袖极为长大,当空一摆,便掠过丈许。短短三摆,刹那工夫,就下了虚空,稳稳立上了高台。

  适才鸦雀无声的“皎然台”上,只听得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嘶”之声。

  苏挽转头去看徐顽,见他也是一脸惊讶。

  徐顽感觉到有目光注视,人也机灵,主动凑在苏挽耳边,极力压低了声音,道:“是承真峰的‘黄鹤’孙叔同祖师”

  苏挽在记忆里翻了片刻,方才恍悟:“黄鹤”孙叔同,元婴后期,总管内务之“承真峰”正执事!

  要知抱朴真宗的掌教也不过就是元婴后期的修为,这孙叔同身居三部九峰之一的正执事,修为又高,又掌全宗内务大权,可谓位高权重,在门内也是坐五望四的人物。要知据说往年,也就是承真峰的两位元婴中期,初期的副执事轮流主持,甚至有几年都是下面的金丹真人代劳。所以莫说旁人,这回连苏挽也在纳闷:怎么这次……是这位亲来?

  黄脸老道落地后也不去拿眼瞧众人,直接双袖一扬,抱拳向天,拜了一拜,道曰:

  “是言:吾抱朴真宗,总领玄门一支。修‘丹鼎’之术,行道德之法,明阴阳之辨,求天然之真。然,万古以来,碌碌者众,飞升者稀。宗门沿鼎,薪火相传,有万一之象,则敢不以全身之力也欤?是故:我辈之心,得无依乎?我道之法,得无承乎?宗门之壮,得无求乎?人丁之旺,得无愿乎?有‘探玉’者,探人间之玉也;有‘观纹’者,观缘法之纹也;有‘逐灵’者,逐聪悟之灵也,有‘求真’者,求天然之真也。是故我抱朴真宗,不论贫富,只求缘法,不讲灵根,只求聪悟。今时请祖宗之‘真玉’,而定缘法之‘灵纹’,‘探玉观纹,逐灵求真’,凡灵纹到处,光芒之所,择有缘之士,颖悟之人,得入我门,得传我法,则抱朴一宗万载亿载诚可期耳。孙叔同告天于此,望祈上听。”

  老道声如其人,皆是干瘪异常。语调亦不高亢,可偏偏是字字清晰,恰恰响在每人耳旁。

  言罢再拜,又举起右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干瘪的手指,望空遥遥一指。从不知多远的掌教所在“藏玉·峰”上,有一道玉色光线,划破虚空,自远而近,打入老道手指,再一偏折,冲霄而上,直指云空。

  当是时:万里天空,为之一碧。随即有玉色波纹摆荡,衍化出清晰脉络,一分再分,枝杈横蔓。蓦山周遭百万里虚空,尽吃玉色覆盖。玉纹过处,有玄光清气,若通天之柱,接天连地,骤然竖起。好似凡俗之中点起无数狼烟,迷迷蒙蒙,燃点四野,玄玄妙妙,洞彻世间。

  底下众人好多都未见过这“探玉观纹”,眼下都有些瞧得痴了。又听得高台之上,孙叔同漠然开口,曰:“去罢。”

  “皎然台”上早有几十个承真峰的筑基,金丹中人站在前排,等的就是这一句。听得老道命令,立时飞身而起,驾起法宝遁光,直向那些冲霄玉柱而去。

  “黄鹤”孙叔同见他们行的远了,也不说话,把眼一闭,转身正待离开,忽然一个回身又转了过来,双眼蓦然睁开,有两道金光泛出,如箭似电,冲天而上,直刺苍穹。

  底下众人不知何故,跟着金光抬头望去,这才惊见:原来此时,高空之上,大日之间,虚空不知何时中裂,黑渊浑蒙,外晕五彩,有魔气自其中滚滚而出,奔腾咆哮。底下更有无数修士大声惊叫:“薮渊?!”

  此时节,包括孙叔同在内,人人目光皆被这薮渊吸引,却不见人群之中,悄无声息的少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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