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封渊之斗,通仙之门
听得云上有人高声嘶喊,那船工早吓得麻木了,顿觉全身热血都往天灵上涌,瞬时将神智灵明糊了个严严实实。只一跤跌趴在船板之上,觳觫不已,不敢稍有抬头,口里直把三清祖师都念了个遍。女童怜儿仿佛也给震的痴了,张着小口,喃喃自语:“还真有神仙呀……”。只那腿有不便的白衣公子倒还神智清明,看不出什么异样,却是两丸清明澄澈的眸子里闪出疑惑之色:“渊为深水,鱼之所居也。薮为水畔草地,兽之所居也。渊薮合义,集聚之所也。只是那‘薮渊’又是何物?”
抛去江中诸人不提,单说高天之上这三个。甫一发现变故时,心神皆为“大日变化”所夺。尤以“于师弟”修为最浅,平素精的又不是拼斗法门,为“薮渊”所慑,方才嘶声惊叫。可三人这次出来,为的正是这桩事情。虽说宗里得了消息,半信半疑,并不以为真就能够撞上,但防微杜渐未雨绸缪的功夫总是要做的,临来时倒也算是准备的充分。
“郝师兄”第一个缓过神儿来,也不慌张,一挥长袖,从袖口里拈出一张符箓来。其上灵纹流转,气机变幻,有淡淡光芒放出。正中间又以古体画着一个似像不像的“封”字。随后,又一拍座下雷虎顶门,“咄”的一声,催动座驾,直直冲向高天。
此时“于师弟”才摇了摇脑袋:“头次见这玩意儿,还真有点缓不过神儿来。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大日生变,天地遭劫呢。”
所谓“辟俗”法门说到底也只是道家小术,当真事态紧急,也顾不得惊世骇俗。再者说来,要说起惊世骇俗,此时节还有什么比得上天上那黑渊?若不是前些天颇有些迹象,在此处临时布了“曲影折光”之法遮蔽,怕是方圆千里都瞧得见。是故此时三人身周霞光退散,若是眼力够好,隔上数十丈虚空仰望,云中这几位的样貌形容已可瞧得清清楚楚。
那“李师弟”一张脸生得也算端正,只有对扫眉嵌在脸上,上下跳动,此时不屑之色更浓:“若是如此,还不脚底抹油,溜个痛快?”
旁边“于师弟”只当没有看见,摇头轻叹:“此次真的动用了那张‘太乙乾光封虚符’,这下那陶晚村怕是要笑破肚皮了!”
“李师弟”倒是少见的没有抬杠,只道:“笑破便笑破,他南华宗符箓一脉也就有这点好处了,笑破最好,我还真怕他笑不破呢!”
“可莫要看低他,若是把你从南国舒适的窝子里一脚踢到这北地,举目无亲,平日里再多多少少受些闲气,早就发了疯去!何况南华宗‘存神’之法,思请神明,精微玄妙,总领南方玄门之纲,不可小觑啊。”
“神神叨叨,我看是把脑子都修坏了才对!”
正说话间,高空里陡然传来一声大喝:“二位师弟,现在这些玩意只是‘鸣界’中蛇虫鼠蚁之流,最下等的的层次,若是再迟得些了,过来个‘大个儿’,可不是你我几个能应付得了的了!”
两人闻言,俱吃一惊。这才抬头望去,原来适才的所谓“大日之变”,只不过有“薮渊”黑洞开在三人头上三五十丈的高度,恰是大日朝向,正挡了浩浩光芒,遮蔽成一处暗影世界罢了。蓦山百万里内就未曾见过“薮渊”这东西,就算北地亦是少见,只紫水以南颇有几处。真说惊奇,或可有之。若说恐惧,大可不必。“抱朴”一宗乃北地玄门执牛耳者,这三人又是门内同辈中的翘楚,平时不知多少只眼睛带着羡艳瞧来。此次出来,更是有些准备,无甚可惧。
只是此时,天上那墨染也似黑渊又生出了变化,其中蓦然涌出滔天魔气,裹着万千漆黑魔影,千奇百怪,不类人型。初始体型轻小,吃大日一照,便冰消雪解,不复存在。片刻后再涌出来的,虽强光之下亦不消散,只一味口中嘶吼,将魔意散发,激得三人心头晦暗。那“郝师兄”手持“太乙乾光封虚符”,尚未贴近那处“薮渊”,就被蓦然涌出的无数魔影冲的身形摇动。纵然座下雷虎呼啸生风,牙爪撕扯,手中也雷光不断,杀却无数,但一时困在其中,不得脱出,更别提封住那幽玄门户了。
符箓只郝姓修士手中存有一张,剩下两人本就是为护持而来。无事时不妨看看“郝师兄”郝元亨的乐子,此刻见他吃紧,生怕事情办砸,也顾不上说话,忙催动雷虎,扑将上去。
“李师弟”李逊性子刻薄阴损,可修的却是实打实的玄门天罡正气一路。蓦地胸腹涌动,张开口来,半空中忽有风雷之声不绝于耳。“呵”的一声,自口中吐出白色气柱,罡气过处,群魔辟易,消散瓦解,一时不知斩落多少黑影。
这三人师承各有不同,那“于师弟”于处一圆圆胖胖,既不通雷法,也不精罡气,却一拍腰际,有丹丸在手,丸呈白色,真珠大小,滴溜溜在手心转了两圈,一口吞下,便是浑身气机高涨。又取出个白玉葫芦来,拔去塞子,手腕一抖,从葫芦中洒出万千丹丸,用法力一催,当空一滚,就生出了手脚四肢。这个法术,正是民间志异里的“撒豆成兵”,在玄门中也有个名唤,称作“道兵”。又因由丹术而出,又谓之曰“丹兵”。“于师弟”此时如俗世大将,将万千丹兵如臂使指,指东打东,指西打西,杀的周边黑影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云头三人各出妙法,杀伐甚多。怎奈魔影实是太多,只拼得汗出如浆,也杀不到“薮渊”附近。眼见魔影越来越多,愈来愈强,休谈封禁“薮渊”,说不得就要给困在其间,吃魔意浸染,完蛋大吉。
正要紧时,自蓦山之巅,千丈之所,有一线电光划裂长空,直击过来。“郝师兄”尚未来得及反应,手中一轻,就吃电光将手中符箓劈手掠去。下一刻,有一干魔影,被电光一激,顷刻间云消雨散。须臾,电光来回摆荡,周折反复。所经之处黑渊消弭,魔影俱寂。紫水之上,为之一空。
这等手段……几人哪还不知来了宗中耆老。紧跟着便自觉办事不力,颜面无光,只得收手垂颈,陪侍虚空。
稍片刻,电光从远处转来,当空化作人型,外面有雷包电裹,拿眼望去,青电环绕,紫光沸腾,让人目眩神摇,难辨真形。只听得那人开口道:“如今‘薮渊’已封,此事切不可外传。否则周边百万里宗派惶惶惊惧,我‘抱朴’一宗根基动摇,绝非宗门之幸。郝元亨,李逊,于处一,你三人就此回宗复命去罢。”
三人齐齐躬身,道声“谨遵法旨”。
那电人自说自话,却无人敢置一言。你不见那漫天魔影都吃电光轻飘飘划过,尚不见什么天摇地动,雷狱万里,便给全然扫清?适才云上雷虎嗥叫,罡气纵横,间有魔影嘶吼,重重不绝。从头到尾,就让江上这三个凡人瞧了个透明底儿掉。当然,那操舟船工一直伏在舟板之上,口里捣蒜也似拌着“上仙可怜”“老祖饶命”之类胡言,自不必说。真正从头看到尾的,也只有那主仆二人。
电光人影又看看舟上几人,沉吟片刻,道:“虽未到宗门‘探玉寻纹,纳灵逐真’之时,不过此处早布了宗门阵法,此事,只你等恰巧得见。放你等回去,说不定将此事传开,到时节尚有变数。也罢,既然得见,也算你等的缘法,便随他上来吧。”
言罢,那人朝郝元亨座下雷虎一指,一道霹雳打入。雷虎啸然有声,从高空直蹈下来,就地一滚,竟化作一个道童模样。衣纹肌理,道道皆由电光组成,脸孔鲜明,活灵活现,绝类真人。又见那道童朝几人躬身一揖,又把手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言不声,自顾自地朝蓦山之上行去。
此时别说主仆二人并那船工,就连郝元亨三人也给看得呆了。
“这……移形换质,刻塑生灵?雷法部的‘万化通玄召雷真法’还可以这么用的?”
女童怜儿乃是顽皮的性子,看这道法奇特,这边就要伸手去试那道童虚实。突吃白衣青年拿手一拦,刚要抱怨些什么,忽地瞥见道童衣上,偶然有几星雷火迸溅,所落之处,道旁莫说青草,连山石都顷刻灼出深坑。霎时脸色发青,赶紧撤回小手来,拍拍胸口,心中连叫“侥幸侥幸”。
莫说听起来有些好处,就算没有,如此“仙人”之旨,谁敢不从?于是那白衣公子撇下毛毯,站了起身,原是跛了一条腿子,若说行走还是不碍的。主仆二人,连同那尚在颤栗的船工,靠在岸边,下得舟来,不声不响,跟着那雷光所化道童,沿山路拾级而上。
蓦山圆钝朴拙,山路亦不险峻。台阶颇为圆润质朴,犹有古意。两旁绿树红花,交相掩映,鸟语莺歌,交相织闻,好一派清荣之景。
及至山顶,山路豁然中分,有亭孤峭,立于山巅平地之上,共分八角,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之势排布。上悬一匾,单书一个“羁”字。两侧亭柱刻有楹联一副,虽日晒雨淋,却仍不失逍遥飘渺之气度:右书“尘劳之羁此中抛却”,左书“求真之门是处洞开”,正是此间名胜“羁亭”。此时正是夏游时分,羁亭中尚有游人驻足,吟诗作对,煞是应景。却对那云上斗法,当空黑渊,乃至靠近几人尽皆视而不见,不由得让人感叹道家玄法之神妙。
“紫水,蓦山,羁亭,红尘……”白衣青年澄澈的眼底似有什么翻涌上来,只是一转,就又埋在深处。再待寻时,已然消失不见。
前面道童已走至亭前,于左联“求真之门”的“真”字处,把手轻轻一推。
当是时,虚空之中,仿若水波突兴,灵纹摆荡,隐约有五色霞光从中照彻,大道奥秘婉转入耳,仙禽之鸣穿插其里,空灵之气馥郁其间。更有一种不可思议之玄妙,丝丝袅袅,浸染神魂,温温润润,氤氲心田:
在这几人面前,一扇通仙之门,就此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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