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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江中主仆,云上雷虎


  钧界之东,有高山一座,覆压千里,连天接地,直插云端,地上之人极目之处亦不可望见其巅。人皆相传,山上有仙市喧哗,仙人往来,然凡人终不可见,故名之曰“接仙”。接仙山下,乱石之中,又涌出大江一条,宽逾百丈,长不知几许。江水幽静,水呈淡紫,是谓“紫水”。

  紫水两岸,时而烟雾氤氲彩光朦胧,时而房屋道舍鸡犬互闻,时而叠嶂并耸猿猴杳迹,时而丘陵起伏翠竹成荫。正所谓“人界百态,东西光景,皆出一江”,乃是钧界第一等的览胜去处,每日不知多少游人墨客留迹于此。其水浩浩汤汤,自东向西,行至三亿七千里处,北岸飞岩峭壁中,恰有一山,圆钝拙朴,不类其它。时人谓之曰“蓦山”。

  如今,这蓦山脚下,紫水之中,就有丈许扁舟一乘,划破水波,徐徐行来。

  舟头有船工一人迎风而立,蓑衣斗笠,肌肉虬结,敞着健实红润的胸膛,一看便是江上常年经往的老把式。舟身狭长,中有“昙竹”编制成棚骨,外覆玄色皮蓬,充作客舱,正是这江上最有名的“紫水乌蓬”。

  乌蓬里端坐着一位游客,年纪看来不过廿余四五,脑后绾了个发髻,体端貌正,肌肤净白。目里好似养了两丸黑水银,一眼便能给望穿了底去,透着说不出的纯净灵明。鼻若悬胆,唇口不阔不拘,自有格局。一眼瞧去,说是俊俏,尚显不足,威猛更是当不得,真要讲出个名目来,倒也能说的上是“周正”二字。

  时节正是夏中,这客人身上只简简单单一件素色长袍,腿上却覆了一层厚厚毛毯,看来不伦不类。袍中腰处又系玄绦,绦上斜插着一支三尺洞箫,箫上镌着两个黯黄的古字,依稀可见“参差”字样。箫头又坠红绳儿一尺,却是读书人最爱的玩意儿。也有个名目,唤作“红尘索”,取的是“红尘萧索,不胜伶仃”之意。

  客旁坐了一个执扇的女童,方有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姣好,粉衣长裙,只露出一节儿细白的脚踝,眼下正瞪着一双明澈的大眼,揉着小小肚皮,不住声的抱怨:“寻仙求仙,寻仙求仙,如今寻了多久,连只仙驴仙狗也未见!若是寻到一只,兴许还能杀点肉吃。这江上天天餐风露宿,连点肉星儿都瞧不见,好处没寻到,出来时肚子里那点儿油水都给耗空了!”

  主座之上,白衣青年狡黠一笑:“道经有言:水近于道。如今正在紫水之上,怜儿你也体悟体悟,消消怨气,”

  “消气消气,你呀腿脚不灵,当不了大胡子将军,当个白胡子文官还不成么?听说神仙是连肉都不吃的,就是做了神仙,连鸡腿都吃不得,又有什么乐趣?”女童负气,撅起嘴来,五官聚成一团,粉嘟嘟的,当真是可爱可怜。

  青年抬起手来,拿指戳了戳怜儿额角,却换来一遭白眼:“人言紫水蓦山,上有一亭,名为‘羁亭’,出得亭去便有仙门大宗,立于山上之天,尝有人见仙人高蹈云空,往来飞复,此行未必不能得见仙缘。”言罢,又道:“仙若是这般好寻好求,那天下便人人皆仙了,哪有那多腌臜龌龊之事,蝇营狗苟之人使人心忧。我辈之人,旁观人间喜乐尚可,真要浸入进去,便沾染了俗气,再难超拔得出来。寻仙求仙,寻仙求仙,得之吾幸,失之吾命。乐趣,不正在这得失之间。”

  “公子这般隔岸观火的酸劲儿,倒是不知何时才能消消。你这等头脑,就是动动脚趾,凭苏己那等货色也不致欺到咱们头上!”

  白衣青年肚里叫声“说的正是!”,说出口却变了味儿,只缓缓吟道:“道经有言: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道经有言,道经有言,倒多了盐,倒不嫌咸!”女童一撇嘴,脑子一转,却又改了嗔劲儿,忽又笑道:“也罢也罢,若公子将来真成了神仙,莫忘封我个仙童当当!”

  那怜儿终是小童心性,什么忧愁烦恼怨气,小脸儿一掉,便统统消了个干净。一双大眼又笑眯眯的弯成了月牙儿,只不知在想些什么。后来竟是扇子也转了方向,自顾自地扇起凉来。白衣青年哭笑不得,只得把眼朝舱外瞧去。

  扁舟狭小,舱中主仆二人一味交谈,舟首船工只顾操舟,并不搭话,只在肚中腹诽:“读书之人最是可怕,腿子不利便这多想法,若是身强体健,怕不早翻了天去!”

  他倒是只在心中计较,而高空云端之上,可是有人却直接说了出来。

  “我观舟中之人,精华内蕴,不急不躁,倒是有些见识。”

  说话之人位在数十丈高空之上,从旁看去,笼在一层氤氲彩光之中,如雾似幻,常人望之亦不得见。其坐下跨着一匹猛虎,竟非生灵,而是先天雷光聚成,头尾俱全,爪牙尖利。足下风雷化生,云头翻滚,又有丝丝电光自骨骼透出,幻灭无常,端得是神妙毕现。其旁边又有两人,亦是一般模样。三人三虎,立在云头,不是那白衣青年口中之“仙”,又是哪个?

  却听旁边一人冷哼道:“郝师兄差矣,凡夫俗子,有个屁的见识。什么口吐烈火,剪纸成鹤,我看那些外门打杂的小厮学上几招入不得流的戏法儿,便有村夫愚妇纳头便拜,当作上仙供奉。还什么腌臜龌龊,蝇营狗苟?便是入了仙门,难道就都是中正平和,刚持不阿的?这等货色,在我门中或可‘蝇营狗苟’一番,扔在什么魔宗左道,早叫人连皮带骨吞的渣都不剩!”

  “郝师兄”遭人反诘,面上正是无光,身旁却有第三人接过话头:“我辈修真之人,身系‘辟俗’妙法,莫说是我‘抱朴’一门,便是那些小门小派出来的小道,也非常人能够得见。此人寻仙求仙,便是有真仙在他旁边站定,亦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又能如何?”说罢,话锋一转:“不过我观这坐下雷虎,已类生灵,郝师兄这‘驭兽纵雷洞真法’凝虚化实,深得奥妙,眼瞧着便又进了一层,想必是玄真有成,长生可期。”

  “郝师兄”摇头叹道:“长生长生,凡夫俗子看来,我等修道之人飞天遁地,无有不能,便该是仙。到我等这境界,见祖师拔山掷岳,投笔断流,那才是仙。到祖师一层,或许更有不可想见之无上大能,如大日煌煌,高悬其上,那才是仙!人外有人,仙上有仙,只是我等虽列门‘抱朴’,但境界稀松平常,眼界嘛,哼哼,也是稀松平常。凡夫羡仙,我等亦羡仙,却不知究竟谁才是仙,哪里才是止境罢了。李,于二位师弟,我等若是笑那舟中青年,又岂会无人笑我等乎?”

  “李师弟”想是与“郝师兄”颇有些龃龉,也不惧他,又冷哼一声:“休管他人外有人,仙上有仙。只长生一事,若是做的到通神出窍,便已成了大半。就算是我等几人,过他千八百年,也未尝不可。发这感慨,又是何意?郝师兄在‘真性’一道上,都传是我等楷模。若是事事如此纠结软弱,便舍了这‘真性’不要,岂不更好?”

  “师弟哪里的话,宗里最讲‘抱朴自真’之道,我也罢,二位师弟也罢,都在门中勤修道法,接引精气,又有何人求的不是那‘天然之真’呢?倒是江上那少年人,虽然言辞有些酸腐,想是书念得多了些。可若是细细观去,眼神澄澈,心地纯粹。寥寥数言,居然颇看的出几分‘真性’。与平素所见那一众蒙昧凡人,殊是不同。”

  “郝师兄倒是好见解,需知‘真性’二字,就算门中祖师,也常有分歧,且不去说也罢。只是师兄语中常常维护此子,莫不是看他腰上插着根洞箫?若是喜欢,便收了做了个吹箫的郎君去罢!”

  这等双关之语,最是爽利!

  话一说完,“郝师兄”到底心境圆融些,只打了个哈哈,旁边的“于师弟”却“噗嗤”的笑出声来,正待接口之时,蓦觉天色突暗。

  初以为飞鸟划空,留影蔽日。想想又觉不对,紫水高天之上,仙家飞腾之所,大阵遮蔽之处,哪来飞鸟?不由抬头望去,只见空中高悬之煌煌大日,正有正中一点墨色,以三角之型自中心扩散开去。片刻之间,便已有车轮之大,幽深寂然,犹如门户,其外青紫赤白金,五色氤氲,好似在墨染之外又勾勒了一层彩色边际,黯光遮空,望之目眩神迷,似要将整个心神都吸摄进去。

  大日异变,这回连江上船工,舱中主仆都给惊动。三人俱都抬首望天,一时惊诧,竟不能言。

  适才“郝”“李”“于”三人在云上议论,并不曾让这些江中凡夫听见。可这回,舟上几人倒是听的真真切切,那紫水之上,云端之外,有人嘶声惊叫:

  “薮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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