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重托
那一刻，天葵子的脑海里浮现出姬贤的音容笑貌，迅速地，直直袭透心脾。她知道，此时她脸上的神色逃不脱大头陈犀利的眼睛，便投以微笑，大大方方地说道：“曾经为情所苦，而今，我的心门积满尘土了。始源君对我有恩，如若再去周国，不是恋情，更不是相思离恨，我会随时随地想到始源国百姓所受的苦难。”
大头陈叫道：“这丫头，说话倒有一番深意。喂喂，我说丫头，我可能不会帮你。”
天葵子笑着，反问道：“你不是说我已经长大了吗？”
她向大头陈告别，一路走得飞快，裙摆吃饱了风，翩然欲飞一般。
自从帝都金陵回到始源国，行宫外车马稀少，门可罗雀，那些客人因为心有所忌，便极少有了踪影。往常夜烛高烧的轩室，被一种寒凉的气氛所代替。每次天葵子进去，始源君桃花眼眸里浸满了惆怅，天葵子忍住泪，很想说些安慰的话，换来始源君曾经温暖亲切的笑靥。
重门深掩减清香，烟寒，人寂，始源君默默孑立。他的手里拿着那枚折柄的鸾鸟玉簪，精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讥讽，然后不加踌躇地扔向花池。一池激起涟漪，他没有任何神情地转过身，仿佛一瞬间他把自己的心都扔出去了。
天葵子满心悱恻，劝道：“紫菀也是没有办法。她眼睁睁看着你受罪，心里一定很难受，能撑下来已是极好了。”
始源君收拾起心情，远望飞鸿越过天际，有了释然的神情。
“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始源国犹如樊笼，我便是待宰的羊羔，皇上、冯荆芥，他们无时不刻寻找借口杀了我。我没有翅膀，做不到像鸿雁那样隐逸远祸，只有直面以对，圆我平生事！”
闻言，天葵子怦然心动：“你的意思——灭唐？”
始源君点了点头，目光变得炯炯发亮：“与其等死，不如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天葵子亦不惊讶，她凝视着始源君，道：“其实，从以前的种种迹象，我猜出你已经有这个想法了，对吗？可是，你没有援手，身边也没有几个朋友，一有风吹草动，李璟就会把你杀了……”
果然，始源君语气诚恳道：“所以，我要请你帮忙。求贤人，成大事。”
“怎么帮你？”
“继续去周国求得柴荣帮助。久闻柴荣精通兵书，为人公平正直，悯恤百姓天下敬重。何况他又是储君不二人选，王气正盛。请他出兵，以有道伐无道，此为上策。天葵子，柴荣就是我始源君最大的贤人！”
一蓦沉静，天葵子心中复杂万分，她想起刚才大头陈的话，如实道：“我一人力量渺小，何况那个柴荣，何其冷酷无情，我与他有过节。”
始源君双手扶住天葵子的双肩，像是对老朋友说话，语气也变得坚定无比：“正因为如此，我不会让你贸然前往。先告诉你一个确凿消息，已经有人潜入开封皇宫，深得郭威宠信，此人姓罗。他们设计在元宵节杀了郭威、柴荣等人。你要取得柴荣的信任，将消息透露给他，及时清除奸人，确保皇室安宁。柴荣重义气，他必会感念，总会有一天助我一臂之力。”
“先抓到那个姓罗的人，对吗？”
“是的。但是此人隐匿太深，谁都不知道他是谁。”
天葵子有微微的犹豫，道：“要取得柴荣的信任，抓到那个姓罗的，还要保皇室安宁，离元宵节不远……太难了！”
“确实很难很难。”始源君再次诚恳道，“你是我最信赖的朋友。天葵子，南唐气数将尽，十年，二十年，无论多少年，我会一直等下去！你会帮助我的，是不是？”
面对始源君祈盼的眼光，天葵子所能做的，便是郑重地应承下来：“我去。”
始源君长舒一口气，他欣慰地笑了，满含着点点泪花，不由自主拢她入怀。
“谢谢你，天葵子。”他拍拍她的后背。
天葵子终于释下沉重，浅浅的笑了。
始源君也是她最信赖的朋友，他有难，她怎能袖手旁观？
去，一定是要去的。
第三回归来，笑泯恩仇
【壹】
临近过年，下了几场雪，天色越发显得阴沉。
澶州的冬日寒冷透骨，天葵子自幼生活在吴越，对这样的天气始终不适应。街面上车来人往，时有喧闹声，她用围帛裹住半个头，将手缩进袖口，缓步往前走。时不时有带蓬马车经过，溅起路面上的积雪，她往路旁让了让，眼望着马车扬长而去。
柴府离这儿虽不过几条街，可仿佛隔山万重。而天葵子的心思似乎还不在那里，还在游荡，依然飘忽在那个小街的画坊。
画坊不起眼，少有行人驻足停留。坊内数挂精心装饰的彩画，水墨白描青绿山水，以及栩栩如生的人物花鸟，风格就像画坊的主人，清秀而淡雅。
主人叫姬贤。
天葵子来到澶州，首先找到了姬贤。可她只能远远地观望着，看姬贤在画坊里认真作画。每逢顾客光临，姬贤会含笑起身，最后恭敬地送客人出门。这个时候，天葵子心虚地躲闪在大树一侧，凝视姬贤清癯端正的面貌，心里有微微的疼痛。
后来紫苏来了，她依然柴府婢女的装扮，那副娇姿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姬贤接过她手里的竹匣，两个人在画坊内闲闲地聊话。此时，紫苏就是最美的一幅画，她和姬贤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天葵子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不知不觉又有隐隐的惆怅。
姬贤在问：“过年不一起过吗？”
紫苏答道：“你知道大户人家到了过年特别忙碌，何况柴府，尤其缺人。夫人让我送些年货给你，还特别关照管家把年画的钱结清了。你看，夫人对咱们这么好，咱们更没理由提出另外的要求了。”
听完紫苏柔柔的回答，姬贤便顺从道：“听你的便是。”
紫苏又说：“听夫人提起，皇上最近染上疴疾，身子多有不适。等侯爷忙完军务，会赶到开封陪皇上过元宵节，到时我可能随同夫人一起前往。”
姬贤笑着说：“我在澶州不时听闻柴荣的丰功伟绩，也见过他几次。器貌英奇，洒脱不失锋锐，当真是个人物。”
两个人只是聊了一会儿，紫苏便要离开。姬贤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等到紫苏走远消失，他才慢吞吞地折回画坊。
天葵子满心彷徨地站着，离开与重赴，将近十个月，时光漫长且遥远，往事历历在目，恍如做梦一般。
他们成亲了吗？画坊就是他们的家吗？
带着满腹心事，天葵子在小街上游离了几天。紫苏再未出现，姬贤也忙于他的年画，天葵子这才想起还有正事要做。走到热闹的市井，吆喝声此起彼伏，过年的味道便显得浓重了。
天葵子好不容易挣脱几名乞丐的纠缠，正巧看到一个同样系着深褐色围帛的女子经过。那女子神情悠闲，旁若无人地拐进了通往姬贤画坊的小街。
天葵子马上认出了她。
“刘芳仪，原来真的出现在澶州了。看来她已经找到姬贤，想对他怎样？”天葵子心里嘀咕，起了警惕，眼睛死盯着女子的背影，一直尾随到小街道口。
刘芳仪起初慢悠悠地走，她似乎发觉了什么，突然回转身。
二人相互对峙，双目暗潮汹涌。
刘芳仪率先开口：“臭丫头，没想到让你从降妖符下逃出来了。你跟踪我作甚？”
“降妖符对人没什么见效。”天葵子冷笑道，“倒是你这只狸猫，跑到这儿有何企图？”
“关你什么事？你我并非同类，懒得与你理会。”
刘芳仪并不想理天葵子，抬起骄矜的头，自顾往前走。
天葵子跨步上前，伸手将刘芳仪拦住，道：“你只能走别的道，前面不许走！”
刘芳仪一脸怒意，骂了一句“臭丫头“，甩袖便将天葵子挡开。天葵子毫无惧意地再次将刘芳仪拦住，刘芳仪当胸推了天葵子，撩起裙摆往前赶，天葵子赶快追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几十丈远，眼看快要追上了，前面的刘芳仪突然消失不见。天葵子愣了愣神，只见一只棕毛狸猫甩动灵活的四肢，刺溜一声蹿进了姬贤的画坊。
见此情景，天葵子来不及细想，径直跟入画坊里面。姬贤正在描画，听到动静回头见是天葵子，惊讶地站了起来。天葵子顾不得解释，将画坊里里外外搜寻了一番，确定那狸猫从后门逃走了，才吁了口气。
该死的刘芳仪，想继续纠缠姬贤，她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待天葵子再回过头时，才发现姬贤仍然满脸惊愕地看着她。天葵子一窘，就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刚才有只狸猫进来……我把它赶走了。惊扰到你，真的对不住。”
姬贤并未说话，双眸映着日光，乌亮乌亮的。天葵子被他看得愈发窘迫，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呵呵笑了笑，转身就想走。
“你还好吗？”姬贤开口了，声音温和的。
天葵子料不到姬贤会这样说话，不知为何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迎着他的目光，有湛蓝的水光天影溶在其中，迷蒙得让她有丝丝的晕眩，她竟也柔柔地回答：“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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