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忤逆
“照这么说,给你一个富裕强盛的始源国,你就会像饿狼一样吞噬我唐了?”李璟讥讽道。
始源君指天立誓道:“小臣倾竭自效,志坚金石,如有辜负我唐之事,愿受诛伏法!”
“好!够坦直!”李璟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拍案而起,“冯爱卿,那就传唤证人。”
“传证人——”
声音迭次下去,所有人皆屏声静气。天葵子神思恍惚,听证人上殿的脚步声时急时缓,当证人经过她的面前,她的呼吸几乎窒住了。
这个人,不就是始源君奉为上宾,亲自迎送的贵客之一吗?
身边的常山再也支撑不住,眉目蒙上绝望,低咽道:“主子长大成人之后,皇上已经不能容他。这些年,主子过得有多难。皇上想杀他,冯荆芥想杀他,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主子久在樊笼里,处事谨慎,哪经得起如此算计?防火防盗难防小人哪!”
此时,证人伏跪在地,声音清楚地飘出朝堂。
“……小臣时任钦州司马,老家在始源国。因探母,被始源君多次引入行宫,渐蒙恩遇,参预谋议。始源君对我唐心怀怨望,早已升起轻唐之念……”
余下的话还未说完,周围已经是一片嗡嗡哄哄私语声。
天葵子心中如绞,轻声对身旁的常山说道:“常山,看来已经无望,今日你我随始源君赴死吧。”
朝堂之上,李璟勃然大怒道:“始源君,人证言词确凿,还有何话?”
始源君竟似吃了定魂针,久久不发一言。
冯荆芥趁机趋前奏道:“皇上,既有供词,岂能赖得过。始源君谋逆不道,按我唐律法,理应诛斩。”
李璟频频颔首,正要下旨,这个时候,天葵子旁边的常山突然高喊:“皇上,可不是始源君,是奴才将司马大人迎进行宫!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奴才自己想出来的,始源君并不知情!”
“外面何人喧哗?”李璟问道。
“启禀皇上,是始源君的内侍替主子喊冤。”
“带上来!”
这时候,天葵子已经回过神,眼里含着酸涩的泪,哽咽道:“常山,你这是想率先牺牲自己呀……”
常山悲壮地站起身,临走还不忘跟天葵子留下话语:“天葵子,你要是也死了,就没人替主子和我收尸了。主子若是轻易招认,会遭天下人唾骂。我要让天下人认为主子是冤死的。常山替主子赴死值得,先行一步了!”
李璟为昭显通慧大贤,免拒谏饰非之名,勉强让常山进殿。常山一个跪拜,便又将原话复述一番,使劲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并称始源君向来克勤克俭,从未有忤逆妄作的言辞行为,是他一个内侍生事,害主子背上万恶不赦的罪名。
见此情景,冯荆芥等人纷纷奏议,断言始源君是主使,内侍常山愚忠,二人同谋不道,背叛朝廷,理应从重拟罪。内侍常山目无君威,先施以宫刑,以肃朝纲。
李璟看常山如此冒认,早已不悦,随即下旨:将内侍常山于殿外当众杖杀。始源君弃德背恩,图谋叛逆,着奉刑官拿送勘明。
东方彩霞满天,万道金光耀花人眼。只听几声杖响合着人的惨叫声,周围的命妇宫婢早已花容失色,掩鼻心酸。天葵子恍惚地跪着,她眯起眼睛抬头看去,常山倒在刑具上,已经血染衣袍。
始源君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脊背微颤,双拳紧握。天葵子绝望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如刀割一般,滴滴流血。
恰恰此时,那个钦州司马本来好好的,像是受了杖刑的刺激,突然指着冯荆芥嚷道:“皇上,小臣有罪啊!小臣只是回家探母,顺便拜访始源君。冯大人不知怎的听说此事,逼迫小臣做成圈套,陷害始源君。皇上,小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啊!”
说完,捣蒜似的磕起头来。
诸大臣纷纷议论,丹陛之下的人群也听得清楚,个个面呈惊愕,难辨真假。
冯荆芥叱道:“区区一个司马,胡说八道些什么?”
司马一改猥琐相,竟正气凛然直面冯荆芥,道:“是你让小臣胡说八道的!”
冯荆芥岂容这般折辱,一巴掌甩在司马脸上。司马瞪起眼珠子,啪啪几下,将冯荆芥打倒在地。接着,司马犹不罢休,索性提起冯荆芥的后襟往殿外拖,里面的人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冯荆芥哇哇大叫四肢胡乱扑腾,怎奈司马力大无穷,终是无法挣脱。
那司马提着冯荆芥站在丹陛上示众,声音如钟雷,历数冯荆芥的罪行。
“列位,始源君根本没有逆反之言,全是冯荆芥凭空捏造的!冯荆芥蠹惑圣聪,谗言献媚,诬告忠良,与妖魅虎狼无异……”
殿内外一片哗然。
天葵子被眼前不可思议的事情惊呆了,她听得疑惑不解,不禁喃喃自语道:“这司马大白天中邪了?那些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忽地,身边空荡的位置传来一记嗤笑声。
天葵子恍然大悟,惊喜道:“大头陈,是你吗?是你在捣鬼吗?”
果然半空里大头陈熟悉的声音:“臭丫头,那降妖符是我从天庭讨来的,你揭了它让那狸猫逃跑了。还有那个李煜,还挥剑撕破了它,那破声音我在天庭都听得见。你们赔我的降妖符!还多亏了那破声音,我出来一瞧,乖乖,始源君要被斩首了。你这个丫头,傻里吧唧的一点也没长进,你以为皇宫是你家院子啊?要没有我,你逃得出这里?”
也许真正体会到绝处逢生的喜悦,天葵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叹道:“要是晚来一步,常山连命都丢了。您就别啰唆了,现在这种场面,您如何收拾?”
大头陈啐道:“冯荆芥这厮实在太可恶,我先给他点报应尝尝。”
丹陛上,司马将冯荆芥掼倒在地,冯荆芥滚了两下,脑袋正巧磕在刑具上,鲜血从额头流下。冯荆芥用手一抹,惊嚎一声,接着杀猪般号哭起来。
众人仿佛看了一场好戏,禁不住笑起来。天葵子见冯荆芥如此狼狈,心里实在解恨,也舒心地笑了。
李璟站在朝堂外,脸色难堪极了。众人见皇上这样的神色,都噤声不敢笑,冯荆芥也自行爬起身,窘迫地垂眉不敢抬头。李璟既惊又怒,先令御林军将司马拖走,然后朝着冯荆芥冷哼一声,连后面的菀懿才都不顾,驾回寝宫去了。
天葵子担心地望着紫菀。紫菀凝眸垂眉地走着,发簪上的流苏颤摇。无法看清她的脸,却能发现她的脚步微微控制不住的趔趄。
可怜的紫菀,此番一去,李璟会将怒气发泄到她身上吧。
“退朝——”
百官散尽,殿外无人。天葵子发疯地跑上丹陛,冲进了朝堂。
空荡荡的朝堂内,剩烛残香,始源君半跪在奄奄一息的常山面前,寒星似的眸子里蘸满了悲哀。
此时此刻,天葵子明白始源君的心境,便不安地攥住了他冰冷的手。
始源君木然地望着常山,那样无声。良久,他沙哑着喉咙道:“挨打的应该是我,对吗?”
天葵子的心抽紧,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始源君终于支持不住,歪靠在天葵子的身上,无声地抽泣。
天葵子不住的安慰始源君,盈盈笑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去始源国了。”
不经意摸上始源君的脸,竟是湿漉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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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始源国,天空总是白茫茫的,草木衰萎,孤零零的村落阒寂少人。行宫里也是萧瑟一片,寒风凄厉掠过,凋落的树叶飘飞满地。
天葵子从常山的房间出来,独自走在石板路上,看漫天漫地的碎叶,心中装满了凄凉。
大头陈出现在面前,红须抖动,还是老顽童模样。天葵子无心跟大头陈开玩笑,坐在石墩上发呆。
“那个常山怎样了?”大头陈关切地问。
天葵子烦恼地摇摇头,回答道:“伤势太重,好得很慢。郎中说,即使用了上乘药,将来也会落下残疾。”
“这对主仆着实可怜啊!”大头陈叹道。
他见天葵子不语,开玩笑说:“大半年不见,小丫头变得多愁善感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天葵子的心情极度难过,她翘望天空,这个时候所能见的只是暗淡的颜色,便幽幽道:“大头陈,再给我讲讲天葵子的故事吧。”
“你不就是天葵子吗?”大头陈笑道。
天葵子肃然道:“此天葵子非彼天葵子。你知道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大头陈犹豫了一下,道:“不是跟你讲过了,天葵子只是身份卑微的仙草,死活不由自己,也是苦命。草不如人啊!”
天葵子重重感叹道:“人更不如草。人只有一条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草即使枯萎,若根扎得深,给点雨露还有萌生的希望。若我选择,还不如做一棵草。”
“丫头长大了,不过还需磨练。”大头陈感慨,开始数落道,“记得最初见到你,你和天葵子一样,都爱哭。天葵子哭起来,后花园的角落满是积水,自己被淤泥涂得乱七八糟,别提多难看。丫头也是,脸哭花了,嘴骂累了,更加无人理会。”
天葵子被逗笑了,有点难为情道:“人总是会长大的,现在我不哭了。可是人越长大,心怎么越是沉重呢?”
说话间,有宫人一路找来,说始源君有要事唤天葵子。
天葵子答应即刻就去,拍拍起皱的棉裙正要离开,大头陈叫住她:“始源君若是请你继续寻找能人居士,你会帮他吗?”
天葵子略略停顿,随即爽快地答道:“我去。”
“若还是去周国呢?”大头陈试探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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