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下山

　　过年的几天，曲楠差不多与世隔绝，手机关机，每天睡的天昏地暗，醒来之后打坐，再打一遍拳，绕着整个俅岭山乱转，吸收着杂七杂八草木的木之气，晚上再烧一桶热汤泡澡，她买了一些药材，没有老头子的那么好用，凑合着熬药膳。

　　熬出的药膳一点也没有老头子熬的好喝，她的厨艺简直差的一比，难喝的她都不能忍，只好放在水里泡澡用。

　　曲天阳每天都来一趟俅岭山，拿来大大小小的吃的，跟厨娘似得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晚上要宿在寺里，曲楠却不要他，让他别来，曲天阳却一天一次的往山上跑，家里也没有车，来来回回跑的曲楠都不忍心。

　　曲天阳背后的烧伤不是很严重，曲楠曾想过用自己的木之气替哥哥治伤，那料不知是木之气太少还是如何，效果并不是很大，后来再要动手治疗，那伤却已经好了。

　　初三晚上，是送先人的时候，大壮又吃了一顿好菜之后抱着满满当当的新年礼物走了。

　　走的时候，他很忧伤，“下次见你，又得好久了，也不知道我那时候，还记不记得你。“

　　曲楠问他，“你希望记得我吗？“

　　大壮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希望记得你，但是，只要你每次看到我，都会流眼泪，如果是我让你伤心了，那我希望我不记得你，这样我就不会找你，你也不会再伤心了。”

　　“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也能开开心心的。”

　　初三过完，送走先人，当天晚上曲海生来山上接她，他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苍老了许多，“丫头，回家吧。”

　　曲楠忍着鼻子里的酸意，“怎么不穿我买的衣服？这棉袄都旧了。”

　　曲海生红着眼睛，声音沙哑，“爸爸，没脸穿。”

　　曲楠强撑着笑，“爸你别这样，我又没怪你，再说，那晚我出来也是应该的，那衣服给你买的，我挑了好久，至少穿上试试。”

　　曲海生点点头，“好，回去就穿，穿给你看，丫头，咱们回家吧。”

　　曲楠摇摇头，“不了爸，你回去吧，过几天我临走的时候下山来一趟，这几天我就不回去了，免得又出什么事，现在过年的时候，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没有精力应付的。”

　　“不是，丫头，没事的，你妈那天就是….你别….”曲海生急急道，曲楠岔开话题，”对了，足浴盆好用吗？“

　　“好，好用….”曲海生道，垂下头，呜呜的哭泣，“丫头，爸爸，对不起你呀….”

　　曲楠又泪流满面。

　　曲海生最终还是失望的走了，那晚曲天阳却怎么也不肯离开，他们两个收拾着将好几箱的杂志存放好，“楠楠，你说老道长，还会不会回来？“

　　曲楠默然的看着箱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不回来了吧。”

　　夜里的时候，曲楠拿着那面镜子出了寺，曲天阳不放心，跟着她，曲楠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在一棵古树旁边停下来。

　　这几天她在山上乱转，寻了好几处灵气充足的地方，最后选定了此处，她挑了个枝桠，确保来年草木盛开万物复苏的时候，枝叶可以将镜子完全挡起来，这才将镜子挂了上去。

　　“子轩，进去吧，等你在这里待够五年，我就可以送你入冥府了。“

　　子轩未出世就死了，本就怨气大，又加上在镜世界中跟在玉娘身边千年，早就乱了轮回，何况还吸收了不少鬼物的阴气，有些违逆天道，曲楠要送他入冥府投胎，相当于凭空给地府塞进去一个魂魄，她自认自己还没这么大的面子让黑白无常走后门，这事得好好筹谋，急不得。

　　俅岭山灵气充足，子轩在这里吸收灵气，一来可以淡化他的怨气，二来让他魂魄得以完全，千年为鬼，要不是玉娘的怨气支撑，他也早就消散了。

　　子轩不舍的抱着晓峰的大腿，肚子里咿咿呀呀的，没有嘴说不出话，晓峰也万分不舍，回抱着他“子轩，你要乖乖的，好好在镜子里待着，不许乱跑，知不知道？“

　　子轩点点头，明明没有眼睛，却总让人感觉他在哭。

　　安顿好子轩，曲楠在山上待了几日，直到初十才准备下山，临走的时候她又去了一趟老头子的屋，熟悉的打开那柜子，里面放着一个塑料包，曲楠打开，十张符纸，用一张黄纸包着。

　　她眼睛酸酸的，这个柜子，老头子以前连碰都不让她碰，像个百宝箱似得，每天晚上从里面掏出奇奇怪怪的药草，桃木剑，各种各样的符纸…..

　　她只得空偷瞄过一次，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些药材很稀奇，外面药店都没得买，全是一些强壮筋骨洗精伐髓之类的宝贝，老头子每次心痛的用那些药材给她熬药粥，骂骂咧咧，“这可是本道压箱底的宝贝，全给你个小丫头片子用了，你若是以后不孝顺我，老头子我保准拿鞋底子抽你！“

　　得益于老头子每日的药膳，她在山上的时候，身体虽瘦，虽然没有收集五行气，但精神很好。

　　而她那时候总是油嘴滑舌，“你再拿鞋底子抽我，等你以后躺床上不能动了，你就等我用鞋底子抽你屁股吧！“

　　只可惜，如今，箱子里的宝贝全给了她，珍稀的桃木珠，压箱底的药材，温养了几十年的唯一一枚麒麟坠，柜子空了，人也空了。

　　她想要孝顺，老头子，却不稀罕了。

　　曲楠看着那十张符纸，笑了笑，这些符纸是老头子以前最为宝贝的，无论多么艰险都不舍得用，说是什么画符大师画的，他师傅的师傅得了，将它奉为本门至宝。

　　可如今，却留给了她。

　　说是没有师徒缘，不承认她是他的徒弟，却把本门的传家宝给了她，老头子，你撒谎都撒不好。

　　曲楠将符纸带上，把所有用过的东西都整理好，房间里干干净净的，老头子的屋子里放满了他最喜欢看的女明星的杂志，她四处看了看，有些留恋的闭上眼睛，随即睁开，出门，上锁。

　　她和曲天阳下山，绕路经过大壮的坟，上面的野草她抽空处理干净了，十年的坟堆远一点看小小的，隐约中她似乎又看到大壮在那里对她笑，“楠楠，你要开心点啊。”

　　过竹林，渐行渐远，苦灵寺的大门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看不清，曲楠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远处几乎快要消失的寺庙大门，一如六岁那年，当时她惶恐的站在庙门口望家乡的方向，爸爸牵着她的手，走向她未知的地方，十三年过，她依旧惶恐的站在这里，哥哥在她身边，但依旧走向未知的方向，没有终途。

　　他们只花了两个小时就到了钟家村，过路的邻居都怪异的看着她，远远避开了，曲楠知道，除夕那晚的事，估计全村都知道了吧。

　　曲天阳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家走，越靠近家门口，她的心里就越发荒凉，甚至一度想要停下，逃开。

　　什么也没发生，也没有尴尬。

　　曲楠进门之后，一家人又其乐融融的吃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她吃的很卖力，何琴红着眼睛，曲楠夹过一筷蒜薹放到她碗里，“妈，多吃点。”

　　何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还要再说，曲海生沉着声音，“吃饭吧，别哭哭啼啼的。”

　　“女儿啊，妈那天…..”

　　曲楠打断她的话，“爸、妈，哥哥，咱们一起喝一杯，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们了。“

　　曲海生也不吃了，曲天阳筷子拿在手里，“丫头，你啥意思？“

　　曲楠给每个人倒了酒，“没什么意思啊，今年的年夜饭一起没吃成，现在一家人喝一杯而已，哥你紧张什么？“

　　曲天阳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说这话是要走呢？”

　　曲楠笑笑，“怎么会？好不容易回来了，总得待两天。”

　　一家人举起酒杯，吃过饭，曲楠拿出两张卡，一张推给曲海生，“爸，这是我挣得，里面是两百万，密码是你生日，这点钱你和妈先用着，别种庄稼了，以后吃点好的，要是喜欢出去旅游就带着妈到处转转，你们年纪大了，别再辛苦了。”

　　然后又把另外一张递给曲天阳，“哥，这里也是两百万，密码也是你生日，你拿着，你今年都22了，再过两年，就要结婚买房，警察赚不了几个钱，要靠你那工资以后别想娶嫂子买房子了，就算暂时不买房，你可以买辆车，我给你车里弄符，不会出事的，以后你回家或者爸妈出去一趟就方便了。”

　　她把手收回来，“我暂时就挣了这些，你们先用着，等我以后赚的多了，再给。”

　　曲海生看着那张卡，哑着声音，“丫头，你这是干啥啊？”

　　曲天阳拿了卡，颠在手里，“你这次全身伤，就是为了挣这个钱弄得吗？”

　　曲楠有些心虚，“就是一些皮外伤，现在也全好了。”

　　两个人同时把卡推过来，曲海生道，“丫头，爸爸没本事，没让你过好日子，你现在这样花钱的地方本来就多，这钱留着你用吧，多吃点，你越来越瘦了。”

　　“爸，我又不是不能再挣钱，你们也知道的，这一行要么不做生意，要么做一次吃三年绰绰有余的，以后有的是，钱你拿着，和妈过点轻松日子。”

　　“再挣钱把自己弄那么多伤吗？”曲天阳道，“钱我不要，你留着花，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曲楠无奈的回他，“我本来就是靠这个保命的，不做的话，怎么活呢？”

　　一家人同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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