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章 心伤里的秘密
左手里冰色的剑被震在了岩洞的地上，零落在潺潺的水旁，女子半跪在地上，左臂孤零零撑在地上，努力地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依旧是那样从不改变的中性语调，只是道人的眉间微皱，言语间略带踌躇，没了曾经的冷酷与利落。
比起最开始的时候，面前女子的身体又消瘦了几分。曾经那种淡粉的肤色，甜润的笑脸，已经从易水的身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看上去依旧乐观却已经萧落的淡淡笑意，想来也已经很是勉强。
――没有日夜的修行，以及埋在心间的顾念，让她本就没什么体重的身体变得更加空虚。
“你去歇息吧。已经两年了。即使你作为镜灵的本质不受影响，你那本是人类的身体，却是无论如何也消受不起的。”
“咱……”
易水再次用力想要站起来，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好向后退了退，背靠着岩壁坐下，俯首，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明明已经在出发时就发誓说要改变他的过去的。只是到了现在，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而现在的自己如果出了这镜中幻境，不要说救人，就连自身，也会葬送在“埋葬机构”之下。
本来百年间磨练的技巧如何能够在短暂的时间里恢复，更何况那剑技，是在被仙界追捕时经受了无数鲜血的洗礼才得以成就。
深刻地了解，每一分技巧都是长久的修行时间的堆砌，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走的。因此，也只有一刻不停地拼命修行，只有期望比原来多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来换得曾经从搏命的厮杀里换来的绝妙剑技。
“咱……咱再怎么说也是半镜灵的体质，还不至于那么快就疲了。别把咱跟那些脆弱的人类相比。”
已经是没有任何气力的言语。
――也许易水忘了。这副躯体，一直都是人类的姿态，早已经受不起那样强度的训练了，只是她凭着自己的意志在强撑着而已。
看了看倚靠在岩壁边的凄凄女子，镜灵走了过去，盘坐下，然后洞悉着对方的眼睛。
发梢自前额垂落，满是倦怠，轻蹙的眉角，吐露出彷徨，只是那对水蓝色的眸子里依然从未蒙上市侩的灰尘，微微向上抬眼，似是一副祈求的模样。
“睡吧……”
“咱…不……”
还未来得及拒绝，镜灵却将食指立在了易水的嘴前，制止了她的动作。
“不要说。也不要拒绝。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
“咱……”
“睡吧。暂时先把一切都忘掉……睡吧……睡吧……”镜灵靠近了一些，拥住面前的消瘦女子，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又或许镜灵的言语里带着什么魔力，最终夺去了易水强撑着清醒着的意识，让她沉醉在睡梦里。
“说起来，能在我的怀里睡下的，除了我那已经被夺去性命的孩子，也只剩下你了。”
镜灵轻轻拍了拍倒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易水的头，抚抚她的后脑，然后理了理她的长发。
“有意思的小姑娘。到现在，我依然还是不明白你的那种倔强。你的经历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镜灵俯下身子，将脸贴近了易水的心脏。
――据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伤，伤里面的地方会储藏着一些深刻的过往，那么，你，易水的，是什么呢。
……
年关将近。
堂皇的宅子，只有这里的一角，甚是冷落。
女孩子轻轻打开窗子，看向外面。连日里只是在房间里自己钻研着刺绣的手艺。不过任凭她的技巧有多优秀，也没有人会在她的身旁欣赏。沉郁的女孩子只好开窗看看外面。
这个几乎除了父母和送餐的仆人以外，从没有其他什么人来过的深院，居然有两个孩子意外闯了进来，对上了女孩子的目光。
女孩子冲他们笑了一笑。甜润的脸似乎能化解冰山。
不过那边的孩子似乎是毫不领情。
“我们离她远些。她好可怕的。”
“诶？为什么呢？她长得好漂亮呢。怎么会可怕。”
“你居然不知道，她可是魔女。跟她有所接触的话，会被吸干的。上个月据说有先生到过她的房间里诊病，结果第二天就仙游了，那个先生死的时候眼睛依然睁着，只是身体僵硬发白。有阴阳先生说，那是被吞噬了魂魄的。”
几乎是丢了魂儿一般的另一个孩子，吓得连双腿都已经支持不住。
“那……我们快跑吧。”
还没有打声招呼，两个孩子早已没了踪影。
“算了。也许咱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拥有朋友这样的东西吧。”
还略带着稚嫩的脸摇了摇，然后关了窗子，坐回自己的绣桌前。
吱呀。
木门被推开，仆人送上了一盘餐点，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匆匆走开，连头都不抬一下，低垂的眼睑只是扫过了那个看上去十分可爱的女孩子，然后就关上门，逃也似的离开。
不要说孩子，就算是已经成人经常照料她的侍者，也是如此的态度，从没有一点点亲近的感觉。
不知是何时风雪扬天的时候，父亲终于自江上归来，悄悄进了女儿的屋子，只是看到女孩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绣图发呆。
――船头风雪，灯笼火红，春水江夜的团圆图景。不论是细密而不留痕迹的针脚，画卷意境的构图，都完全不像是一个是十岁出头的孩子的作品。只是坐在它旁边的女孩子，只有和图景温暖完全不同的寂寥。
人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望吧。就算是未成人的小孩子也是这样的。只不过，自己的女儿自小懂事，从没有听她谈起过她的心事。
“潇湘。你……”
“父亲大人！”女孩子放出了雀跃的声调。
回过头的女孩子一瞬的欣喜，几乎要跳起来扑进自己父亲的怀抱。只是下一秒，却停在了那里。
“您……回来了。”
终于还是站在了那里，没有扑向自己温柔的父亲。这让女孩子的父亲一阵失落。只好走了过去，抱起了女孩子，让她的头轻轻搭在自己由于劳累而有些蜷缩的肩膀。
“父亲大人，如果您累了，还是先休息吧。”女孩子轻轻碰了碰父亲眼角的皱褶，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父亲，最终还是不舍的赖在了父亲的怀里。
“一年到头就这么些时间能和我的女儿团聚，父亲又怎舍得离开呢。怎么了孩子，难道……谁欺负你了么？”
“没有。”
即使是让父母亲担心的一个字这个尚为年幼的女孩子都不曾多说。这让女孩子的父母亲很是担忧她的遭遇。不过在面对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她的脸上始终是一副甜润的笑脸，自己也就释然了。
连续的几天里，女孩子的脸上似乎添了几分真心的笑容。
不过，这些日子，似乎是女孩子童年最后的幸福。
在年终的时候，女孩子的特殊体质再一次引来了强横的怨灵，父母都在年夜里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死去。女孩子虽然被道人所救而保住了性命，却因此成为几乎身旁所有人唾弃的对象。
潇湘之地的所有人都知道在年夜之后女孩子的父母死于非命，而只有女孩子存活了下来。当见到那零落的宅子里的女孩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指指点点，认为那是克父克母的妖女。没有父母亲而孤孤零零女孩子，没有能力反驳众人的口舌，因此变得更加没了语言。
最终还是遵从了道人的建议，弃了那座老宅子，在道人那里住下。以为应该自此归于平静的女孩子从不多言语，只是一天天地打扫着道观。
不过女孩子想错了，关于她的流言始终没有终结，道人的弟子们在背地里依旧在指责着无辜的女孩子。
就算是在女孩子决定学习道术之后，道人的弟子们也只有排斥和嫌弃。——就连吃的饭，里面也会被放进泥土。
“自己就是能招来恶灵的妖女，还学道术呢。真是不知道学成了还会祸害些什么人。师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收了这么个徒儿。就算她心是正的，一个富家好吃懒做的女孩子又能学成什么呢？”
女孩子躲在门后面听到了，而且不止一次。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道人。
……
“这是你的心伤么。虽然只是一部分，我却不想再看下去了。”温柔的女声。
镜灵挪了挪易水的身体，让她能枕在自己的膝上，就像一个母亲揽着自己已经成年的孩子，默默欣赏着她的睡姿。
碰了碰易水日渐瘦削的脸，然后手指点在了她的眉心，指尖处发出一抹血红的色彩。
镜灵想要将这段记忆抽取出来，让她忘却这段悲伤。只是动作的不经意间，冰泪滑落，打湿了那张早已成熟的脸。
镜灵抚抚自己的脸。
泪么？已经见识过太多丑恶和悲伤的自己，却在这些卑微的小事上流出泪水？自己，到底怎么了。是同情？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
“咱说啊。咱还不是汝的守护吧，干嘛要抽取咱的记忆呢……难道汝要违约么？”
低头，双眼看到了怀里女子半睁着眼，水蓝色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你不怨恨他们么？”
“怨？本就是咱的原因呢，为什么怨他们。学习道术就是为了不再有人成为下一个咱吧。不过，有时候只是觉得好孤独而已。不过，汝也知道的。仙人都是孤独的，孤独久了，也就习惯了。”
“你，不为此而悲伤么？如果没有这样的记忆，我想你的悲伤和痛苦会少很多吧。”
“不论是痛苦还是悲伤，那都是咱的记忆。你这样的行为又和强盗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曾经那些甜蜜的记忆也在里面。”
“哦？是么。”
镜灵笑笑，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不说这个了。我继续陪你修行。后面的训练，我可是不会放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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