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算得佳名知来事
芸娘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毛子,一脸讶异地说道:“感谢李娘子搭救之恩,可我并无叨扰胡堂主的意思。”
胡蝶春一扭腰,手托着香腮,削尖的脸凑在芸娘眼前,露齿一笑,说道:“那她凭什么搭救你?”
李景娥好整以暇地抱臂言道:“问这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快给我看看货。”
胡蝶春冷哼一声,迈过条椅,来到李景娥的对面,没好气地说道:“那么多衣服被子,我这里怎么放得下?存在太守衙门的仓库里了。”
李景娥正了正衣襟,起身道:“哦,那我也不叨扰了,现在就过去。”
胡蝶春往条椅上一座,说道:“去去去!半夜三更,你去了也没人给你开门!”
小朱小红已经打开了大门,李景娥立在门口,回头笑道:“我会叫他们开门的。”
胡蝶春气得站了起来,叫道:“那这三个人怎么办!”
李景娥笑道:“你先照管一会儿,等我回来。”说着,向芸娘拱手道:“保重!”
芸娘点头回礼,一旁的毛子却站起来,拿着貂绒斗篷,询问道:“李娘子,这衣服你穿上吧。”
李景娥收起笑容,朝他飞去一记眼刀,冷声道:“你穿过的,归你了。”说完,掉头就走,融入茫茫的夜色中,留下毛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能摸摸脑袋,尴尬地坐下。
这厢,芸娘也没好到哪去,她刚才捧着心口察言观色了许久,发觉胡蝶春的确不怎么欢迎自己,不过没关系,她也没打算在襄阳长留,她终归是要回去找楚歈的。
“那我们也告辞吧。”她起身,揽过琮儿,对胡蝶春说道。
“啊,对对对,打扰了。”满脸尴尬的毛子如获大赦地应声。
谁知胡蝶春一使眼色,立即上来两个少女拦住去路。芸娘疑惑地回头,却见她高坐在椅子上倨傲地说道:“李娘子让我照管你们,你们就不能走。上楼吧,客房里好茶好菜伺候!”
温暖奢华的客房里,芸娘和毛子面面相觑,坐在她怀里的琮儿放下了抵触,开心地吃着甜甜的梅花软糕,浅红的梅花酱沾了满脸。
芸娘看了看房内的陈设——丝绵的帷帐,乌木嵌大理石的栏杆榻,黄花梨平头案,灵芝纹束腰脚踏,更不用提前朝的天青釉茶盏、平脱漆盘,还有壁上的欧阳询小楷、顾闳中人物,单说这寒冬腊月里,此处的琉璃鹅胆瓶中竟插着一枝水灵鲜活的海棠。
这茫茫大雪之中,她从哪里寻到这枝海棠的?
客房尚且如此,主人的房间不知会是何等地令人瞠目了。
芸娘怎么也想不明白,襄阳城中一间普普通通的绸缎庄竟藏着如此多的珍宝,较之百年传家的刘府也不遑多让,只是这里的房间狭小一些,可房间一小,便愈发凸显这些堆叠成山、灿烂溢目的珍藏了。
毛子做梦也没梦到过这等场面,何况刚才在楼下时,这家店铺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绸缎行,他这个半大的小子哪能想到,楼上楼下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番天地。
他一头雾水地在房中乱转,检查了四面墙壁,均无异样,这才回身对芸娘说道:“张娘子,这屋子好像没什么问题。”
芸娘道:“她们是织天会的人,自然没必要害我们。可留在这里终究不是办法。”
毛子笑道:“嗨,等明天李娘子回来,咱们就好走了。只是明天过后,你又有什么计划?”
芸娘道:“我要找人,只是不知他还在不在夷陵,不过打听一下,总是能找到的。”
毛子不知道芸娘要找的就是名扬四海的少年将军、周国的江陵郡公楚歈,摇头道:“茫茫人海,找人怎会容易?”
芸娘笑而不言,问道:“你呢?回家吗?”
一听到家,毛子笑逐颜开地说道:“要回家的,我娘还在家呢,她见了我一定高兴。可是,我本来就是逃兵,军中肯定下了海捕文书,再想翻过岘山国境可就难上加难了。”
少言寡语的琮儿忽然停下吃糕点的小嘴,开言道:“那你就先不回去,等周国打下了你的家乡,你再回去吧!”
毛子笑笑,宠爱地揉了揉琮儿的头发,叹气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芸娘自然知道毛子的意思。世上最不容情的就是时间,时间最先带走的就是养育我们的长辈,芸娘也不禁随之叹气,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忽然,她想起毛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出有深意的话了。山神庙中,这个少年就曾说过“不吃嗟来之食”,看来他也读过些书。思及此,芸娘的兴头又上来了。
“毛子,你是不是曾读过书?”芸娘问道。
毛子腼腆一笑,说道:“我说我在家乡的村学里读过书,其实有点夸大,只是放牛时坐在窗下偷师了一点,会写几个简单的字。”
“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芸娘问道。
毛子一愣,说道:“毛子两个字还是会写的。”
芸娘说道:“哎,不要玩笑,哪有大名就叫毛子的。”
毛子坐在芸娘对面,把琮儿抱起来,说道:“我们乡下人也没什么大名,我们家姓毛,哥哥是毛大,弟弟是小毛,我就是毛子。我也想有个体面些的名字,可是又不会取,不敢乱取。”
芸娘想了想,说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帮你想一个吧。反正今晚也没法睡,既来之,则安之。”
毛子说道:“好,可这屋里什么都有,却不像有纸笔的样子。”
芸娘寻了个空杯,倒了一杯茶水,用指尖沾水在黑漆小桌上写了个“毛”字,笑道:“用水写就好。”
毛子和琮儿都老老实实地趴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看芸娘写字,好像把她当成了教书先生,自己则是一心向学的门生。
芸娘又在“毛”字后面补了一个“子”,说道:“你现在叫毛子,我想着给你找个同音的字,最好能引经据典,带些典故,这样方便你记,免得起个大相径庭的名字,别人叫你,你都毫无反应。”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严肃地点头,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
芸娘想了好久,在房中踱了几个来回才缓缓落座,问道:“我想到一个字,不知你喜不喜欢?”说着,用水在桌上描描写写。
字写好了,毛子把头转了几圈,围着桌子看了又看,一脸迷茫地笑道:“张娘子,这字不认识!”
琮儿也看了好久,嘟起稍显黄瘦的脸颊说道:“我也不认识。”
芸娘责怪地看了琮儿一眼,说道:“这是“缁”字啊,你怎么不认得?阿娘从前教过你的,《诗经》中《缁衣》一篇,你可忘了?”
琮儿挠着头道:“你没教过我啊!”
这句话打醒了芸娘。她一直把眼前的孩子当成夭亡的继子,以致于两个孩子的影子都重叠了,随着她的记忆交缠在一起,渐渐地变成一个人。
芸娘自觉失言,赶紧安慰似的拍了拍琮儿,转过话题,对毛子道:“缁衣是古时官吏的服装,若取了这个名字,你的表字也是现成的——缁衣之宜兮,就叫宜之!你看如何?”
毛子念叨了几遍,笑道:“太好了,只是……有点太扯了。”
芸娘不解道:“什么叫扯?”
毛子低头道:“我又不做官,名字里却带着缁衣的‘缁’字,是不是让人笑话?”
芸娘笑道:“什么叫笑话?不思进取才是笑话!现在是大争之世,亦是世道变更的时机,多少人以军功起家?且说周国掌权的人物——淮王楚氏,原先也只是淮左布衣,现在怎样?英雄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照旧是吞吐天下的气概。”
听她一席话,毛子激动地面红耳赤,好像现在就要去赴任一样,急忙道:“好,张娘子能再写一遍这几个字吗?我只认识一个‘之’。”
芸娘依言照做,却听琮儿用他那孩童独有的糯糯的嗓音问道:“能……能教我‘琮儿’两个字怎么写吗?”
芸娘怔住了。这孩子明知道芸娘把自己当做另一个人的替代,却反过来问那人的名字怎么写,这让芸娘一时收拾不好自己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回答。
趁着毛子在一旁练习新名字的空当,琮儿凑到芸娘耳畔,轻声却坚定的说道:“这世上只有娘亲和阿芸对我好,娘亲走了,连我的名字也带走了。从今后,我就是琮儿,是阿芸的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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