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客行忽到山阴驿
岘山北麓的山脚下有一间回字形的大客栈,名唤山阴驿。因为建在襄阳城外连通南北的官道旁,来往于山阴驿的宾客络绎不绝。尤其是今晚,襄阳城门因大雪而提前关闭,更多的行人不得不在山阴驿过夜,原本的单间改成三人、四人居住,通铺旁也打满了地铺,饶是这样,还有晚来的客人只能留在大堂里休息,到了掌灯时分,大堂里也坐满了人,铺盖一个连着一个,把青石地面装饰得五颜六色。
芸娘和毛子推开山阴驿的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热闹景象。勤快的小二赶来应承,哈着腰问候道:“大哥大姐,本店没空房了,远近五里也没别的客栈,若不嫌委屈,只能在大堂将就一宿了,价钱好说!”
毛子看了看怀中已然熟睡的琮儿,谨慎地问道:“行,就在这过夜。可是我们手里没钱,能用东西抵吗?”
小二见惯了这种场面,依然客气地问道:“客官想用什么东西抵?”
毛子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狐皮大袄,说道:“就这个,小二哥相中了吗?”
小二笑道:“这件皮袄够在上房住好几晚了,客官要是舍得,我们自然乐意。”
毛子也笑了,利索地脱下皮袄,交给小二,然后欢天喜地地对芸娘说道:“张娘子,咱们进去歇歇吧。”
芸娘心中感激,问道:“你把衣服当了,明天穿什么?”
毛子笑道:“明天就进城了,总会找到事情做,等挣了钱再买。”
他们来到一个安静些的角落,小二送来三套被褥,芸娘和毛子睡在两头,又把睡着的琮儿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看着他干瘦却带着稚气的小脸,芸娘不由慈爱地笑了。
毛子也正在看琮儿,轻声道:“张娘子,孩子好像不爱说话啊。”
芸娘点点头,解释道:“他的生父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人,他的娘亲是被掳到山寨里的,孩子五岁时他的娘亲就被虐待致死。”
毛子愤怒地说道:“人渣!那你是怎么遇到……”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太礼貌,毛子惊慌地收起话头,怕触动芸娘的伤心处。
谁知芸娘微笑着摇摇头,说道:“没什么不能问的。我在夷陵遇到了流浪的琮儿,其实他是因为不堪忍受父亲的打骂,趁着山匪们在附近劫掠时偷跑出来的。我照顾了他一会儿,却正赶上那山匪头子回来找孩子,我看琮儿那么害怕他,就不敢把孩子交出去,他就把我一起抓走了,一气之下还烧了整个村子。”
毛子咂舌道:“夷陵?夷陵到襄阳应该不近呢,他为什么要走这么远的路投奔襄阳!”
芸娘歪歪头,说道:“我以前不懂,可后来想想,这些山匪只能在混乱的地方活动。夷陵、荆州一带原来是周蜀交界,便于他们作乱,现在夷陵被周军占领,必然要清剿残余的匪寇,他们无处安身,只好逃到另一处边境,也就是襄阳附近的山中。也许他就是赶来和别的匪徒汇合的吧。所以我一路上不断地尝试逃跑,就怕到了匪寨后更难脱身。在荆门的时候差点就成功了,躲在了一位又好心又糊涂的老大娘家,她竟趁我累极昏睡的时候,把我的衣服洗干净晾在门口,被过路的山匪头子看到,又把我抓了回去,唉。”
毛子听了想笑,强憋着笑意,脸都红了。
芸娘眯起眼睛说道:“别说你想笑,连我自己都想笑呢!”说完,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刚刚经过山神庙里的遭遇,现在居然安然无恙地坐在温暖的客栈中休息,旁边的人或谈笑,或喝酒,或打牌,能享受这种平淡的世俗的快乐,真是死里逃生后最大的慰藉。
忽然,远处有人干咳一声,响亮地鼓了几下掌,大堂内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咳咳,大家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晚这么多人聚在这山阴驿里,乃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各玩各的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爷的安排?”一个又矮又瘦却神采奕奕的小老头站在大堂正中的八仙桌上,比手画脚地说道。
“那依你说,我们该干什么?”一个人问道。
小老头拍着胸脯说道:“老汉年轻时江湖浪荡,说过书,唱过戏。今日就给大家伙说一段三国里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事!怎么样?”
“老套!”台下的人纷纷起哄。
“那就换长坂坡赵子龙七进七出救阿斗,子龙将军谁不爱啊!”小老头得意地说道。
一个头戴桥梁巾、儒士模样的青年起身道:“老先生,如今就是三分天下的乱世,大家躲都躲不及,您再讲打仗的书,谁能听得下去?”
众人纷纷附和,毛子也高喊了两声“就是“和”说得好”。
小老头想了想,把身上的棉衣往地上一扔,大笑道:“那咱就讲讲眼下的真人真事,就说大周有个奇女子,建了一个织天会,网罗天下女子中有才有志者,却也成了一方势力!老汉我现编现演,哪儿出了岔子,大家多担待!”
众人纷纷说好,更有摘下头巾甩着圈儿应和的。
芸娘会心一笑,毛子见了,问道:“张娘子笑什么?”
芸娘道:“我有个相识,如今身在织天会。”
毛子拱手一揖,说道:“佩服,想不到张娘子的朋友中还有如此有志气的女子!”
芸娘挑眉道:“怎么?我只配结交些软弱无能之辈吗?”
毛子挠挠头,低声道:“不是,我是觉得张娘子能从山匪手中逃出来,不屈服,也是个不简单的人。”
芸娘看着他认错的样子,笑道:“别担心,和你闹着玩儿的。你今年几岁了?”
毛子道:“转过年就十八了。”
芸娘想了想,说道:“转过年就十八了?比我弟弟还要小些。”
毛子惊奇地问道:“张娘子有弟弟?那他现在何处,你可是要去投奔他?”
芸娘微微低下头,说道:“他在周国军中当差,我虽不是去投奔他,可到了那里,自然也会见到他。我失踪了好些时日,只怕他们担心的不得了。”
毛子疑惑道:“娘子不是蜀人吗,怎么有个周国的弟弟?”
芸娘指了指那个绘声绘色地说着书的小老头,笑道:“说来话长,讲上三天也讲不尽,先听他如何编排织天会的故事吧。”
顺着芸娘的手指看去,站在桌上的小老头已经开始口沫横飞:
“话说织天会的最上层号称大将军,往下依次是镇军将军、怀化将军,反正就是按照国朝的官品往下排,虽都是些女红妆,却是清一色的武职。织天会的第一位大将军本是一户李姓人家的寡妇,嫁人不到两年丈夫就去了。她为人贤良淑德,孝顺之名邻里皆知,可她的婆婆许氏偏不知足,整天以刁难媳妇为乐趣,今天让她去十里外的山泉边打水,明天让家里的牛马休息,换成媳妇亲自犁地,如此长年累月,便是铁打的也要累倒,何况是个弱寡妇?李寡妇最初也不明白婆婆为何要虐待自己,后来偶然早回家门,撞见了许氏的□□,她本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可许氏竟贼喊捉贼,把李寡妇告到堂上。可怜李寡妇受尽了酷刑,听尽了辱骂,最后状纸层层递交,呈到汴梁皇帝驾前,这才得以昭雪,可她却无心再回故乡。京中不少高官巨贾敬重她的品格,资助给她一间铺面,她借着铺面开起衣被生意,收留与自己同病相怜的孤苦女子,这便是织天会的雏形,取‘穿针引线,亦能补天’之意。”
芸娘听得十分入神,她以前并不知道织天会的由来,如今了然,却发觉李寡妇的遭遇和自己在渝州时身负冤案的境遇十分相似。可自己运气好,碰上好人相助,李寡妇虽是孑然一身,却能不屈服于淫威,多年后自立门户,还能心怀天下女子的疾苦,果然堪称奇人。
那小老头接着讲了许多织天会的事迹,又解释了一个原本专任缝补的组织如何摇身一变成了地方武装势力。原来多年前,淮王楚勋还未扬名立万,大周北疆的万里江山时常受到猃狁部族的侵扰,他们常常是马上来马上去,水草不利时便打劫一把,随后消失地无影无踪,整日做着无本万利的强盗生意。这让大周守军十分头疼,却没有制胜的方法。战乱中,老弱妇孺分外悲惨,她们失去了父亲、丈夫、儿子,又要负担税款,又要保卫家园。远在京城的织天会听说此事,便支援了许多金钱、布帛,后来有不少英勇过人的成员干脆亲赴边疆,参与防卫,久而久之,织天会吸纳了更多有志于此的女子,麾下的士兵虽然多是男子,可真正掌事的都是智勇双全的女性。
他讲到一位沈子霞将军是如何带领着她的“娘子军”深入漠北百余里,从猃狁骑兵的背后异军突起,出奇制胜的。众人都听得入神,不少住在客房的客人都走出门来听故事,不时有人鼓掌喝彩,可讲到一半,客栈大门忽然开了。一队身穿赤红军服的周国士兵走了进来,为首的头戴红缨,身上应该有些官职。
“大家稍安勿躁。”面对窃窃私语的众人,士兵头领严肃地说道,他的声音刻板而冰冷,像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今天,有一位年轻优秀的士兵被人杀害了。虽然凶手已经找到了,可我们怀疑还有帮凶逍遥法外,也许……他就混在这座客栈里。给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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