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血洒空庭雪未消

　　年长的斥候凝眉沉思了片刻，说道：“张娘子，你过来。”

　　此时，七个人在这座坐北朝南的小庙中分坐处两端，四个当兵的在东，山匪、芸娘和孩子在西，中间隔了十来步远，对芸娘来说却像隔着迢迢银汉。

　　她侧头看了看山匪头子，却见他玩世不恭地笑着，翘了翘下巴，鼓动芸娘过去。小孩则瞪着怯怯的大眼，又想让芸娘逃离这个男人，又担心芸娘走后，留下孤单的自己。

　　“快过去啊，好心的军爷叫你呢！”山匪头子在芸娘背后一推，她便踉踉跄跄地冲向前去，险些摔倒。她拽了拽破袄的衣襟，犹豫地回头看了眼小孩，小孩也正欲言又止地看着芸娘。

　　小孩的身后，山匪头子得意一笑，揪着孩子的头发，也不管孩子疼得直咧嘴，可那孩子就是倔强地不叫疼。

　　“快过去吧，看我儿子做什么？又想给他当后娘了？”他笑道。

　　见他出言不逊，一旁的毛子又按耐不住了，把芸娘往身后一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打了山匪一拳，打得他头都歪了过去。山匪头子一抹生疼的嘴角，手上竟带着血迹，当下发狠地瞪起眼睛看着毛子，把厚背砍刀一亮，直直向他面门劈去。

　　刀却没能落下来。年老斥候的官刀横在厚背砍刀的利刃上，护住了毛子。他慈祥地说道：“小伙子，想打抱不平是好事，也该量力而为。”

　　山匪头子不服气，浑身发力，把官刀压下去两寸，却被年老斥候用了巧劲弹开，倒退开三四步才稳下身形。他又擦了擦唇边的血，舔了舔刀身，阴狠地说道：“好啊，今天还真遇上两个大侠！老头，告诉我你叫什么，爷爷我也好记得都杀过谁！”

　　年老斥候也看了看手中刀，面不改色地说道：“林肃，幽州人士。记牢了，等你死后，去阎王殿上告我的状吧。不过是杀了个恶人，也不会折损我的阳寿。”说完，他就挥起刀，和山匪头子缠斗起来。这两人都不是空摆架子的花拳绣腿，一个是从战场上拼命拼出来的好本事，一个是征服了山寨的恶人中的恶人，认真起来，一时也分不出胜负。

　　芸娘趁着空当，赶紧把孩子护在胸前，藏在了毛子和马诚身后的角落里。她张大了眼看这场厮杀，颤抖的手摸着孩子的脑袋，轻声安慰道：“琮儿，没事了琮儿，不怕。”

　　其实孩子不叫琮儿，这只是芸娘一厢情愿的想法。一开始只是在心里想想，把他当成夭折的继子，后来不小心喊了出来，这孩子既没反对，也不愿说出本来的名字，所以将错就错，干脆一直叫了下去。

　　那边是刀光剑影，这边马诚突然叫了一声：“你干什么呢！”惊得芸娘和毛子齐齐朝他看去。

　　只见马诚拉住趴在地上、鬼鬼祟祟的韩陇，而韩陇的手正抓着马诚腰间的羊皮地图——上面记录着他们侦查岘山地形后得到的情报和信息。

　　“韩大哥，你……”毛子失语。

　　“你什么你！快制住这小子，抢他的地图。拿到这玩意儿，回去交给将军，一起升官发财！”韩陇一边叫了，一边发疯似的去扯那张羊皮。可马诚哪里肯依他，死死护着，二人咬牙皱眉，转着圈地角力。

　　毛子看着那边专心厮打、无暇他顾的林肃和山匪，又看看眼前的马诚和韩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大概是急中生智，他拔出刀，对着羊皮地图一削，来了个快刀斩乱麻，韩陇和马诚失去重心，双双倒在地上。

　　若说羊皮断成两段倒也不算什么，还能拼上，可好巧不巧，下面是一堆火，火苗一窜，羊皮一下冒起了烟。马诚惊叫着抢救出来时，只剩下一团焦黑。

　　马诚当场就崩溃了，气急败坏地把毛子按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大喊：“我和师父守在山上挨了一个月的冻才画出来的地图！被你毁了！我要杀了你！”

　　毛子心中有千万分抱歉，咽喉却被掐住，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的脸憋得红里发紫，胡乱地想掰开马诚的手指，却感觉气息越来越弱，就要窒息而死。突然，一股腥咸温热的液体洒了下来，然后就是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他大口地吸了两下，睁开眼，却见马诚无力地倒在一边，胸膛被刺穿了，韩陇站在面前，手里的刀沾满了鲜红的热血。

　　“你杀了他？”毛子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韩陇，“你偷他的东西，然后又杀了他？”

　　韩陇没理会，朝马诚的尸体吐了口痰，叫道：“山匪大哥，啊，不是。山匪爷爷！咱们联手杀了姓林的，你带你的女人走，我带他的人头，回头得了功劳，还要谢谢您！”说着也上去帮忙。

　　林肃见徒弟被杀，本来就方寸大乱，此刻被人两面夹击，一眨眼就被擒住，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山匪头子一脚踩在他背上，转着砍刀骂道：“林大侠，到底是谁要下地狱？你说来听听！”

　　韩陇也晃着刀跃跃欲试，紧盯着林肃的脖子，冷声道：“我来砍死他！”

　　可话才出口，就见山匪头子倒在自己面前，似乎昏厥了。原来是毛子悄悄摸到二人身后，端起当椅子用的木桩，给了他结结实实一记“五雷轰顶”。

　　韩陇一咬牙，骂了声“畜生”，就要提刀砍向毛子，却也是脖子一麻，轰然倒地。他的身后，芸娘柳眉倒立地把木桩摔在地上，喘匀了气，和吃惊的毛子相顾无言。

　　此时，林肃也喘着粗气翻身坐起，箕坐在地上，回头看着死去的马诚，满脸痛不欲生，却因力竭而无法过去。

　　“你们蜀人……”他话说到一半，又喘了起来，甩甩头道，“太缺德！”

　　毛子无话可说，脱下皂黑的军服盖在马诚脸上，却被林肃呵斥道：“拿开你的脏东西，我徒弟被蜀人害死了还不够？死了还要沾染你们蜀人的衣裳？”说完，挪了过去，将毛子的衣服团成一团，丢在地上，又把自己的赤红军服脱下，遮住马诚的遗容。

　　毛子也替韩陇理亏，默默捡起了军服，挠了挠头，看着地上的一死两伤以及蒙着琮儿眼睛的芸娘，叹气道：“林大爷，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林肃厉声反问，“各回各的去处！你不是坏人，我不滥杀无辜。”

　　毛子嗫喏了几声，为难地说道：“可我……不敢回去了！把韩大哥……不，韩老贼弄成这样，回去怎么交代！”

　　林肃冷哼一声，说道：“那你就不用回去了，跑吧！你们大蜀也没几天好日子了，赶紧离开这堵危墙吧。”

　　“那他们怎么办？”毛子指着地上的韩陇和山匪头子。

　　“他们？我徒弟死了，地图也毁了，回去也要给上面一个交代吧！他们就是我的交代！”林肃恨恨地说。

　　毛子踌躇半晌，拉起芸娘和琮儿，说道：“那咱们一起走！”

　　芸娘怔忡了一下，说道：“带着我们你怎么方便逃走？”

　　毛子拢了一下头发，焦急地说：“本来就是要替你们打抱不平，现在闹成这样，再救不了你们，岂不是都白费了！”说着，披好黑军服，朝林肃深深行了一礼，立刻推着芸娘二人来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回去把自己的蜀军军服丢到了火堆里，慌张地从山匪头子身上扒下一套狐皮大袄和一领狐毛围领子，把围领裹在芸娘脖子上，自己换上狐皮袄，抱起琮儿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门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轻盈细碎的雪花并不扰人，反而像柳絮。门口还是七个人留下的七串脚印，可能活着出去的，却不知是几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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