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可怜一炬绮梦空
樊束本以为自己已见到了最坏的结局,谁知,现实竟比想象中更险恶。
“是个男孩儿吗……”他浑身冰冷,低声自言自语。他想不到,自己竟是从楚歈口中得知孩子的诞生,可又有什么用呢,早在自己知道他的存在之前,他便去了。樊束会永远记得,他有过一个儿子,一个从未谋面便被杀害的儿子。
他忽然从痛苦中惊觉,抬起头质问道:“若是我的父兄遭到残害,那现在带领蜀军的又是谁?”
“上将郭通利,杀死你父兄的也是此人。你烧了我许多粮草,却是为杀父仇人做嫁衣裳。”楚歈道。
站在樊束身后的丁卯大声道:“郭通利……唉!一定是这个小儿蛊惑了陛下,才让陛下冤杀忠臣!”
樊束按了按眼眶,忍住了千金重的男儿泪,冷笑一声道:“咱们的陛下还需要蛊惑吗?樊家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
丁卯也长叹一声,跪地不起,匍匐大哭,口中疾呼“老将军”。他的鬓发同樊膺一样,也是苍白如雪,只因他们的青春都献给了大蜀的山河,如今山河依旧,他们却先一步衰老了。
“事到如今,你还要为蜀国殉葬吗?”楚歈收起马鞭,冷冷地问道。
樊束无话,胸膛剧烈地起伏,可知他正在压抑心中的憋闷和激愤。
楚歈见状,知道他对蜀国的怨恨已达极点,轻笑一声,说道:“就算你不想死,也难逃军法。带下去,稍后处置。”言罢,便上来几个披甲战士,将樊束等一众蜀国降将带走。
经历了樊家灭门的惨剧,这些人都心灰意冷,不做抵抗。此后,楚歈才略微动动眉头,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抚了抚左肩,直到分配好清理战场的任务后才砰然落座于随从准备好的虎皮交椅上,赤金的凤翅盔下冷汗簌簌而下。
吴启临早有察觉,冷静地安抚好帐中忧心忡忡地文臣武将,命他们速去整顿部下,之后独自走到楚歈身边,安慰道:“郡公,臣这就去请大夫。”
楚歈勾起苍白的唇,微微一笑,摆手道:“不妨事,包扎一下就好。”
随后,一位身着灰色直裰的中年大夫躬身趋步近前,检查了楚歈深可见骨的刀伤,神情严峻地取来烈酒为他消毒。烈酒侵入伤口的疼痛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可楚歈不愿表现出痛苦,一方面是于事无补,另一方面也叫大夫紧张惧怕,更影响治疗,于是强忍剧痛,和吴启临议论起刚才的战斗。
“郭通利倒有些出其不意的勇猛,竟然在杀了樊膺等人后马不停蹄地出战,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楚歈皱眉道。
吴启临捻了捻花白的胡须,依然云淡风轻,说道:“便是此类人才最难预料,叫人掉以轻心。樊膺老谋深算,反而容易防备。可有勇无谋,只能赢过第一招,后力不足,所以我军主力一到,便能迅速结束战斗。”
楚歈浑身因疼痛了紧绷,却笑道:“郭通利连同蜀国皇帝送了我一份厚礼,如今蜀国最后的支柱樊家军被他们自己人革除,我们也无所忌惮了,该是长驱直入的时机了。你说那败军之将郭通利弃大军于不顾,连夜逃回成都?待我攻入成都万春门时,一定好好谢他!”
吴启临道:“应该先问过汴梁的意思。淮王殿下本想将你调往北疆重镇宣府,抵御猃狁,暂且放宽荆州局势。眼下既有一举灭蜀的好时机,不如快快请示后,方好定夺,也算师出有名。”
楚歈随即命帐外小卒取来纸笔,亲笔修书一封,除去上奏朝廷的表章,另写了一封家书,详细分析夷陵局势以及攻打蜀国的路线,刚落下最后一笔,忽听帐外来报——
“禀郡公,虞侯张垂文前来晋见。”
吴启临轻声道:“他有何急事,不知郡公正在疗伤吗?”
一旁的大夫也停下缠纱布的手,以目光询问楚歈是否还要继续。楚歈压了压手,示意他别停,然后朝着帐外说道:“张虞侯有何事,进来说吧。”
吴启临知道垂文是芸娘的弟弟,心中似有不快,把楚歈的书信装入袖中后便拱手告退了,临出门前和正走进来的垂文迎面相遇,垂文躬身行礼,吴启临只是略略点头,并未多看一眼。楚歈明白老师的意思,他并不希望楚歈和芸娘纠缠在一起,可学生偏偏不听劝告,做老师的怎会高兴?
垂文向来尊敬吴启临,把他视为尊长,没觉察他的态度有何异常,径直来到楚歈面前,屈膝行礼。他胸口的疼痛依然在,脸色尚有些发青,嘴唇紫中泛白,稍显急躁地禀报道:“二爷,事关家姐的安危,末将便直说了!”
楚歈受伤的左肩晃动了一下,惊得大夫连忙稳住双手,疑惑地看向楚歈,却见他神色紧张,竟比方才烈酒浸染伤口时还要激动。
垂文便把芸娘如何被驱逐,如何逃脱,如何在村落存身的经过简要说明,听得楚歈眉头紧皱,嘴角一点点下垂,最后已有怒色,急道:“你说是大营向东七八里外的村庄吗?快备马,随我一同去。”
身旁的大夫急了,摆手道:“郡公稍安勿躁,你肩上的伤才包扎好,一赶路肯定会裂开!”
楚歈没有理会,将原本袒露着左肩的白色单衫穿好,又旋身披上松青外袍,头发也来不及束起,披散着来到帐外。为了不惊动大军,他和垂文轻装简行,只带了小沈等几个亲信,踏着清冷月夜赶奔那处村落。
一路上凉风飒飒而来,拂过耳畔,浮云流散,月色通明,加之刚打了一场胜仗,众人都心神畅达,更觉江山温柔,唯有楚歈和垂文无心于沿途湖山草木。楚歈只记挂着前方的芸娘,怕再生变故,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自垂文讲到芸娘被卫夫人刁难时他便心生忐忑,虽然一直极力打消这种预感,可它依旧如阴云般笼罩在澄澈旷远的夜空上,叫楚歈无法看见千里万里的滟滟清光。
等待他的偏偏就是最坏的结果。依照垂文的指示,他们并未见到那个村落,眼前的不过是一片瓦砾场,残余的火星还没有熄灭,在夜色中独成一番凄凉的灰红,曾经层层叠叠的人家都夷为平地,通过这里能直接望到远处的群山,空寂而阴森,仿佛此处本该是一片荒芜,仿佛芸娘不曾来过,来过的只是垂文的幻觉。
现在,垂文多希望眼前的景象都是自己的幻觉,他恍惚地牵着马,走在残留的焦黑的木柱之间,空洞的眼中有零星的火焰在闪耀,都化成无意识的泪,毫无保留地流出来。他在哭,却没有放弃寻找,游荡在残灰里,把手伸进每一片废墟。胸口的憋闷变得更重,在千百次呼喊着姐姐的名字后,他连痛哭的力气的失去了,只能跪在劫灰里,似乎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可回应他的只有颤抖的回声和楚歈同样焦急痛苦的叫喊。
“阿芸!”楚歈第一次在部下面前如此失态,他好像盲目的人,四顾彷徨,失去方向,这火场都在旋转着向他覆压而来,他只能在其间徘徊,扒开每一处残砖剩瓦,却都没有他想要的出口,这样绝望的世界,他甚至怀疑原本就是一场无法解脱的噩梦。左肩的伤口果然裂开了,猩红的血液浸透了单衫,浸透了外袍,像一把迟来的火焰,要让他燃烧在火场里,随芸娘而去。可芸娘真的葬身于此了吗?他不愿相信,再没有找到骸骨前,他不会放弃。他捧起一抔灰烬,把脸深深地埋在其间,暗中发誓:“若你还在世间,我们还会重逢。若你葬身火海,这……便是我们最后一次亲昵了。”
待到东方吐出一线青白时,混沌的光照在楚歈苍白迷茫的脸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失去了什么。
那个人,他还未来得及捧在手上细细呵护,便先失去了。一个人站在瓦砾场中,以后,他们都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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