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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野径迎风雪打头


  哀痛豢养在每一天的静默里,只有自己知道。人前,楚歈依然要背负起家国赋予他的责任。

  夷陵并不是周军的终点,恰恰相反,这里只是一切的开始。沿着绵长的亮银般的长江溯流而上,穿过层峦叠嶂的苍山,遥远的西方,等待他们的是繁华的蜀国京城,那个遍植芙蓉的天府成都。这片温暖湿润的乐土在群山拱卫之中,天造的地势抵御了无数南征的铁骑,把所有财富、秀美、安宁揽入怀中,扬一益二的美誉自前朝起便流传于九州大地,得到了它,便能拥西南而望天下。对于这些戎马倥偬的士兵来说,远方的成都无疑是梅林中最甘美酸甜的梅子,只要想想,都觉得口舌生津。

  投鞭渡江时,楚歈最后望了望夷陵的山川,轻盈的云霭半遮在晴峰之下。为了探寻芸娘的下落,他留下一队人马,渴望从毫末间发现蛛丝马迹,垂文也在其中。分开前,垂文把芸娘交与自己的荷包和花钿还给楚歈。一见此物,楚歈默默无言,只是把它们紧紧攥在手心,转过头一声喝令,大军西进。百舸千帆腾起排空的浊浪,君不见,此后的每一个日夜,两件信物始终被安放在楚歈的襟袖之中,从未远离。

  西进的周军挤压了蜀军的屯驻空间。这些听说过樊家军、郭通利惨败景象的蜀国士兵早把楚歈麾下的将士想象成地府来的恶鬼,休说与之一战,连正面相向的勇气都没有,纷纷望风而逃,有的甚至是将军带头逃遁,占山为王,落草为寇,反而做起欺压百姓的勾当。

  蜀军溃退的势头如临风倒伏的稻草,短短时间,不仅是长江沿岸的守军,连远在襄阳的蜀军也惊魂丧胆,虽不至于溃散,却日日加强守备,严防周军突袭。

  说起来,襄阳本是蜀国的城邑,漳河之战后被周国夺取,原来的蜀国守军只能撤退到山中驻扎,虽名曰襄阳军,却早不见城池踪影。

  这天,节气已轮转至大寒,年关就在眼前。今年蜀国雨水不利,庄稼歉收,连累襄阳军的将士们缺衣少粮。可老天偏偏要绝人后路,故意把这个冬天变得极冷,连续几场大雪降下,城外的岘山白了头,冷风一荡,万壑松柏上堆积的白雪抖落下来,有一块正落在巡逻官兵的头上。

  这士兵把铁锅似的盔帽摘下来,甩了甩如粉如沙的雪花,抱怨道:“倒了霉,饱饭都没吃成就出来巡查,还被迎头兜了一把雪珠子。”

  有个年长些的伙伴走在前面,停下来等他,回头道:“傻毛子,快戴上盔头,一会儿吹冷了就戴不上了!”

  名叫毛子的年轻士兵赶紧扣上盔帽,冰冷的铁沿儿还是把他的耳朵冻得通红,让他不由得跳着脚去搓耳朵,手里的钢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陷入雪里。

  年长的士兵名叫韩陇。他拾起钢刀,拂去沾在刀鞘上的一层雪,笑着递给毛子,说道:“新兵蛋子,刀都不要了!我告诉你,就算耳朵冻掉了,刀也不能掉!这玩意儿啊,托着你的命呢!”

  毛子不好意思地接过刀,憨憨一笑,冻得红肿的腮帮上露出两个酒窝。

  “我来当兵就是混口饭吃。我娘养不起我们哥姐弟妹,就把我送这儿来了,也没想那么多刀啊枪啊的。谁知军队也穷啊,一样吃不饱。”毛子说道。

  “人活一世,谁不是混口饭吃?既然干了这脑袋别在裤腰带里的行当,还是小心点儿好。”韩陇说完,也打了个哆嗦。他把脸埋进漏了棉絮的破衣领里,咒骂道:“死冷死冷的鬼天气,周国人来了也冻在河里了,巡个蛋的逻!不管了,咱爷儿俩先到山神庙里避避风,日头足时再出来。”

  山神庙是一处废弃的小庙,原本供奉着岘山山神,后来战火四起,百姓席卷而逃,庙宇也就荒废了。可襄阳军的士兵对这座山神庙却是熟门熟路,只因它坐落在每日巡逻的路线上,当值的士兵时常偷偷在庙里避风避雨,运气好时,甚至能打下一只野鸡生火做饭。

  踏出了几百个结结实实的脚印后,韩陇和毛子终于推开了山神庙的大门,一阵暖风扑面而来。

  毛子指着地中央的一团火,问道:“奇怪,怎么好像有人来过?”他在长宽不过三十步的庙宇里转了转,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昨天当值的留下的?”

  韩陇用刀拨了拨火里的干柴,皱眉道:“火是新点的,不像是昨天的。”

  毛子也凑过去查看,火焰像挥动的手朝他招摇。他又猜起来:“大概是山民猎户经过时点起来的吧,之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事。”说着,拖来两个木桩,让韩陇和自己有个坐的地方。

  韩陇虽然心中起疑,却还是坐了下来,把手插在袖子里思索着。毛子没管这许多,从怀里拿出一块黍子饼,借着火温热了,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韩陇。

  “韩大哥,吃。这是我偷藏的。”毛子笑道。

  韩陇漫不经心地拿起饼子,小声说道:“你说……会不会是周国的探子摸过来了?侦查地形,之前就有兄弟看到过。”

  毛子害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摇摇头,说道:“怎么会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咱们当值这天来?怎么会呢!”可他的手开始颤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咬到饼。

  这时,山神庙的破木门突然一震,吓得毛子一口把饼吞了。门外,进来一个满身风雪的男人。这人身量极高,把不矮的木门塞得满满当当,浓黑的头发似乎很久未曾束起,蓬乱地散在刀刻般的面孔四周。他毫无表情地看了眼愣在当场的韩陇和毛子,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突然,这男人把披着狐皮的肩膀一歪,从身后拖出一个裹着棉衣的女人来,虽然棉衣厚重笨拙,却仍能看出这是一个瘦弱的女人。他用力一甩,女人便跌倒在地上,吃痛地嘤咛一声,勉强撑起身子,愤怒地看着男人。

  “叫你逃!还敢逃吗?”男人厉声质问,女人却抿着嘴不发一言。

  一个小孩从男人的臂下闪身进门,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女人,带着哭腔大喝道:“你不许再打她!”说着,跳过来死死咬住男人的胳膊,却被男人揪住领口提了起来。

  那男人的脸色如山雨欲来,咬牙切齿地骂道:“小崽子,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畜生!我迟早卖了她!”

  此时,毛子看不下去了,拔刀站起,指着男人命令道:“你是什么人?放开他。”

  男人桀骜不驯地笑了一声,按了按腰间悬挂的厚背砍刀,说道:“是小崽子咬着我不放!我管教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你们当兵的管得着吗?”

  倒在地上的女人颤声道:“我不是他女人!他是山匪头子,我是被他掳来的!”

  毛子一听这话,少年的热血上涌,就要提刀去打那山匪头子,却被韩陇按住。韩陇朝他使了个眼色,用下巴点了点那柄足以砍断一堵墙的厚背砍刀,又转过头对山匪头子胁肩谄笑道:“啊,大哥大哥。这是您的家务事,我们当兵的的确管不着,您自便,我们老哥儿俩先走了。”说完,鞠了个躬,扣上铁盔,拉起一脸茫然的毛子就要走。

  山匪头子看戏般的看着韩陇奉承周旋,又看着一脸灰败的毛子被拉走,一低头,对着满脸绝望的女人邪笑着。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却不是韩陇推开的。门外出现了两个身穿赤红军服的男人,腰间都别着绘图用的羊皮和炭笔,年长些的面上刚生出髭须,年轻些的也是神色坚毅,身型利落,和邋遢的韩陇、毛子对比鲜明。

  是周国的侦查斥候!

  韩陇和毛子愣住了,对面的两个周国斥候早已拔出了刀,面色冷峻地指向他们二人,刀光映着雪光,寒气直逼肝胆,冷汗就从韩陇和毛子的额头上渗出。

  一见周国人剑拔弩张,韩陇和毛子也抽出刀,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周国斥候沉声反问:“你们又想干什么?”

  山匪头子已经叉着腿坐在木桩上看了半天的好戏,哈哈大笑道:“你们拿个破刀指来指去,又不真打,比我们这些走野路子的差远了!”

  年长的周国斥候瞥了他一眼,质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他拉起女人的手腕,“你刚才不是很会说吗?快和你们周国的军爷好好交待交待,咱们是什么人!”

  那女子把头撇过去,一脸羞愤。

  年长的周国斥候扫了二人一眼,问那女子:“你是周国人?”

  “我……”那女子沉吟片刻,咬着唇摇了摇头。

  山匪头子嗤笑一声,调侃道:“既然都聊起闲天儿来,不如就放下刀,坐下来好好聊聊,别大敞着门吹冷风。”说着,抱臂哆嗦几下,好像真的冷了似的。

  周国斥候对视一眼,说道:“蜀国的,你们先放下刀。”

  毛子叫道:“凭什么!”

  韩陇赶紧拦住他的嘴,哈腰赔笑道:“好好好,放下刀,咱们还是好兄弟,好义气。”一边说,一边把毛子的刀夺过来,收入鞘中。

  周国斥候冷哼一声,也收起刀,关上门,盘腿坐在火边。一下子来了六个大人外加一个孩子,小小的山神庙顿时变得十分拥挤。

  两个周国士兵吃起自带的馒头和肉干来。这可叫“三月不知肉味”的韩陇和毛子看红了眼,尤其是毛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年长些的周国斥候咧嘴一笑,撕下一块肉,却扔给了韩陇。韩陇感恩戴德地接过了,也要分给毛子,却被毛子不耐烦地推开了。

  “我在村学读书时,先生就说过不能吃‘嗟来之食’。”毛子负气地嘟起嘴,还有些婴儿肥的脸显得更圆润了。

  年长的斥候笑道:“小伙子好志气,可惜跟错了人。投奔我们周国吧,保你一日三餐,顿顿有肉。”

  毛子擦了擦口水,扭头道:“不去。”

  年轻的斥候一直默不作声,突然开口道:“听你说话,像是襄阳本地的?”

  毛子愣愣地答话:“是啊,我是牛首镇的。”

  年轻斥候笑道:“巧了,我是旁边马家洲的!怪不得看你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庚午年秋天沿河大集的时候,你是不是背着个瘸腿老太太卖麻糖来着?”

  毛子愣愣点头,说道:“是啊,那是我娘。”

  年轻斥候一拍大腿,站起来指着毛子叫道:“是啦!我当时也在,我娘拉着我,说让我学学怎么做孝子!我叫马诚,你叫什么?”

  “大家都叫我毛子。”

  马诚摇头笑道:“唉,原本都是一样人,现在却成了两个国家的,还要打来打去,没意思。”

  还没等毛子答话,一旁坐着的山匪头子大笑道:“让你们聊,还真聊出个同乡来。将来战场上见,谁先给谁一刀?你们论论年纪大小,早作安排。”

  毛子气急,站起来指着他大喊:“你消停点儿!刚才就看你不顺,打完女人打孩子,有种冲我们来!”

  年长的斥候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女人、满脸倔强的孩子和嚣张的山匪头子,沉声问道:“你叫什么?是这男人胁迫了你吗?”

  女人抬起头,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清澈的眼中发出哀告的光,干裂的薄唇颤抖几下,几度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

  “我姓张,张芸娘。他是坏人,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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