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姐妹反目
盛明兰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立下誓言:
“小娘,您在天之灵看着。”
“哪怕倾尽所有,哪怕前路荆棘,女儿也定要为您……报这血海深仇!”
午后,立政殿内金砖漫地,凤尾香炉吐着淡雅青烟。
沈皇后斜倚在凤榻上,指尖无意识捻着佛珠,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忧色。
女官锦书垂手侍立一旁。
“锦书,”
沈皇后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
“太子…今日如何了?可曾进些水米?”
锦书躬身,声音低沉:
“回娘娘,殿下…仍将自己锁在文华殿内,谁也不见。”
“自殿下昨日得知曲氏死讯,至今水米未进,只闻殿中时有…悲泣之声。”
沈皇后猛地坐直,佛珠被攥紧:
“胡闹!储君乃国之根本,身系社稷!如此哀毁过度,万一伤了根本,你让本宫…让陛下如何是好!”
她霍然起身,凤袍带起一阵风。
“更衣!本宫亲自去文华殿……”
沈皇后话音未落,一名宫女碎步入内,屈膝禀报:
“启禀娘娘,文修君求见。”
沈皇后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与复杂。
自王姈自尽后,这个妹妹便似与宫中断了联系,今日竟主动前来?
终究是血脉至亲,沈皇后压下心中烦忧,重新坐定:
“宣她进来。”
不多时,殿门开启。
文修君沈氏昂首挺胸,步履生风地踏入殿中。
她身着绛紫缠枝牡丹纹锦缎褙子,发髻高挽,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非但不见丧女之痛的憔悴颓唐,反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奕奕,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松笑意。
沈皇后见状,心头微松,以为妹妹终于从丧女之痛中走出些许,语气也缓和下来:
“妹妹来了,快坐。”
“看你气色尚可,本宫也略感宽慰。”
“这些时日…你过得可还好?”
文修君依言在下首绣墩坐了,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刺骨的疏离与讥诮:
“托皇后娘娘洪福,妹妹这条贱命还在,勉强喘着气罢了。”
“劳娘娘垂询,真是折煞妾身了。”
她特意将“皇后娘娘”四字咬得极重,语气颇为阴阳怪气。
沈皇后眉头微蹙,心知她怨气未消,耐着性子道:
“妹妹还在怪本宫。”
“南郊大祭之事你也知晓,非是本宫不愿为你出气。”
“是那梁国公贾珏…圣眷实在太过隆厚!陛下心意昭然,本宫即便身为皇后,又能如何?”
“强行为之,反倒徒惹圣怒,连累太子……”
“够了!”
文修君不耐地打断,脸上轻松之色尽褪,转为一片冷硬。
“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妾身今日没空听娘娘说!”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侍立的锦书和殿角的内侍,语气不容置疑。
“请娘娘屏退左右!妾身有要事,须与娘娘——单独相商!”
沈皇后被她这命令般的口吻激得心头火起,但见她神色异常严肃,不似作伪,强压下不悦,对锦书等人挥了挥手。
锦书担忧地看了一眼皇后,领着内侍无声退下,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殿内只剩下姐妹二人,空气骤然凝滞。
“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何事,需如此阵仗?”
沈皇后语气转冷,面色森严。
文修君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气定神闲地开口,吐出的话语却石破天惊:
“今日入宫,我是来给皇后娘娘下最后通牒的。”
“听着,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不管你用何种手段——栽赃构陷也好,罗织罪名也罢!”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梁国公贾珏被抄家灭门的邸报传遍镐京!”
“少一根汗毛,都不算完!”
沈皇后闻听此言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凤目,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她猛地站起,声音因极致的荒谬与愤怒而拔高: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竟敢在本宫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梁国公位极人臣,圣眷正浓,根基深固,岂是你说动便能动的?”
“更何况,你是什么身份?”
“本宫乃大周皇后,中宫之主!何时轮得到你来对本宫发号施令!”
“身份?”
文修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
她缓缓起身,毫不畏惧地迎上沈皇后震怒的目光,眼底是淬了毒的冰寒与得意。
“我的好姐姐,你若不肯乖乖听我的话,你这皇后的凤座坐得稳坐不稳…嘿嘿,怕是就由不得你了!”
“放肆!”
沈皇后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凤目喷火。
“沈氏!你胆敢威胁中宫?!本宫看你是被仇恨烧昏了头,得了失心疯!”
“失心疯?哈哈哈!”
文修君肆意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癫狂释放。
“我好得很!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般清醒、这般好过!”
笑声戛然而止,她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文修君不再废话,从袖中抽出一卷用黄绫束着的文书,随手丢在沈皇后面前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废话少说!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就该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了。”
文修君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沈皇后惊疑不定的表情。
沈皇后见文修君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点。
她强作镇定地拿起卷宗,解开黄绫。
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沈皇后脸上初时是狐疑,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握着卷宗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那上面,赫然详细记录了太子妃孙氏的娘家嫂子李氏,如何暗中寻访妖人马道婆,如何以巫蛊厌胜之术咒杀河东梁氏少夫人曲泠君的全过程!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手法…条分缕析,触目惊心!
“不…不可能!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沈皇后像被毒蝎蜇了般猛地将卷宗掼在案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慌和愤怒而变调,指着文修君厉声斥骂。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中生有,捏造此等耸人听闻的谣言构陷太子妃!”
“太子妃温良贤淑,克己复礼,怎会…怎会行此伤天害理、祸及满门的大逆之事?!”
“定是你这毒妇因私怨构陷!”
“你以为你拿这种子虚乌有之事在这里胡说八道,本宫便会屈服嘛,你白日做梦。”
“构陷?白日做梦?呵!”
文修君仿佛早料到她有此反应,脸上挂着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笑。
“看来皇后娘娘对自己的好儿媳,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
“不过没关系,我现在还有耐心。”
“我给你一天时间——就一天!”
“你不妨去问问你那个好儿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好!”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沈皇后惨白的脸,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还有,别动那些杀人灭口、销毁证据的蠢念头!”
“告诉你,人证、物证,我早已备份妥当,藏在无数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我若今日出宫后少了一根头发丝,或是明日此时得不到我想要的答复…”
“哼哼,保管这太子妃行巫蛊之术残害人命、祸乱宫闱的惊天丑闻,半日之内,便会传遍镐京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皇后娘娘和你那宝贝太子儿子,在这深宫之中,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如何自处!如何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畅快淋漓地说完,文修君看着沈皇后噤如寒蝉的样子,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轻笑。
她不再看沈皇后一眼,转身便朝殿门走去,姿态傲慢至极。
“站住!”
沈皇后冰冷刺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凛冽的杀意。
“沈氏!你为何要如此对本宫?!本宫到底哪里对不住你?”
“你我姐妹一场,你竟要以此毒计相胁,将本宫与太子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文修君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有那怨毒刻骨的话语清晰地飘荡回来:
“你对不住我的地方?呵呵…太多了!我的丈夫王淳!我的女儿王姈!他们明明都可以活下来的!都可以保住的!”
“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位高高在上、只顾自己儿子前程的皇后娘娘的袖手旁观、明哲保身!害得我如今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恨意。
“这份血海深仇,我沈氏必报!贾珏必须付出抄家灭门的代价!你若办不到,不能让我大仇得报…那好,皇后娘娘,你就等着变得和我一样。”
“不,是比我更惨!你将看着你最珍视的儿子,从储君的宝座上跌落尘埃,你中宫皇后的荣耀化为乌有吧!”
话音落下,文修君再不回头,径直推开沉重的殿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目的天光中。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立政殿内,死寂如墓。
沈皇后僵立在原地,面色铁青,难看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她死死盯着文修君消失的方向,那双保养得宜、惯常带着雍容气度的凤目之中,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怨毒,以及…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捅刀后的、无法言喻的冰冷杀机。
那杀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整个殿宇冻结。
半晌后,她猛地转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锦书!”
女官锦书一直守在殿外,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肃立:
“娘娘。”
“立刻去把太子妃给本宫叫来!”
沈皇后声音森寒,不容置疑。
锦书微微迟疑,小心地提醒道:
“启禀娘娘,太子妃昨夜一直在文华殿外守着殿下,忧心如焚,直到不久前,实在支撑不住昏厥过去,方才被宫人送回寝宫歇息……是否……晚些时候再……”
沈皇后凌厉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锦书,打断了她的话:
“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本宫的话?”
“本宫说的是‘立刻’!去把那个贱人给本宫拖来!现在!马上!”
“贱人”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锦书耳边,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后那铁青扭曲的面容,心头巨震。
皇后娘娘竟用如此不堪的称谓辱骂太子妃,到底出什么事了?!
虽然不解其意,但她不敢有丝毫违逆,强压下惊骇,慌忙躬身应道:
“是!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
说罢,锦书几乎是踉跄着倒退几步,转身疾步冲出立政殿。
约莫两刻钟后,太子妃孙氏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地被锦书半搀半扶地带到了立政殿。
她显然刚从昏睡中被强行唤醒,发髻微松,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强撑着对端坐凤榻、面罩寒霜的沈皇后深深行下礼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不知母后急召,有何训示?”
沈皇后一言不发,目光如毒蛇般在太子妃身上梭巡,直到看得孙氏头皮发麻,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消散,只剩下无尽的不安,才冷冷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重如千钧:
“本宫问你,曲泠君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太子妃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中震惊、慌乱、心虚交织变幻,她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母后……母后何出此言?!”
“曲氏……曲氏病重身亡,怎会与儿臣有关,儿臣……儿臣与她无仇无怨,且常年在宫中,如何害她啊!母后明鉴啊!”
太子妃试图用激烈的否认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沈皇后能执掌六宫,大的政治智慧可能没有,妇人那点心思算计,沈皇后可谓是门清。
太子妃眼中那一闪而过、无法彻底掩饰的心虚,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所有真相。
文修君那个疯子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这个蠢妇!竟然真敢犯下这等抄家灭族的大逆之罪!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沈皇后怒不可遏,猛地起身,狠狠一巴掌将跪在身前的太子妃扇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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