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孙若微眼眶赤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攥紧拳头想冲进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她清楚,那是送命,不是救人。
最终只能猛地偏过头,把脸埋进阴影里,不敢再看。
朱瞻基眉峰一拧,下意识用指腹掩住口鼻。
凌迟。
书上读过千遍,今日才算真正撞见——血淋淋、活生生、毫厘毕现。
难怪史册里骂声如潮,连素来冷硬的言官都写秃了笔杆子。
这哪是行刑?分明是把人当器物拆解,把活命熬成酷刑。
“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李挺苦笑一声,压低嗓门:“太孙该听说了——皇上要把奴儿干都司那些建文旧部,全数押回应天,一刀一刀剐干净。”
“可凌迟是门手艺活,赵王点名要‘零刀失误’。”
“咱们兄弟平日抡斧舞棍,招招带风,哪会玩这种绣花功夫?”
“没法子,只好拿这姓聂的练手。”
“燕王赐的回春丹还在,人快咽气就灌一颗,吊着命续着练——不怕手重,就怕手生。”
孙若微浑身一僵,血液似被冻住,指尖冰凉,脑子嗡嗡作响。
全迁?全剐?
这是要把整支边军活活剐成血泥啊!
朱棣……那个坐稳龙椅的帝王,真打算把名字刻进万世骂名里,永世不得翻身?
她指尖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不能再等了。
必须立刻联络徐滨,连夜设法。
否则,这些年暗夜奔走、伏尸饮血换来的所有铺垫,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朱瞻基轻轻颔首,没多言语。
聂兴此人,禽兽不如,死不足惜。
别说四叔那等雷厉风行的性子,便是他自己,也绝不会让这种人舒坦闭眼。
对这等货色,他连半分怜悯都懒得施舍。
“走,再往前看看。”
李挺咔哒一声锁死铁门,钥匙揣进贴身衣袋。
又走了百十步,到了另一扇锈迹斑斑的牢门。
门内,孙愚蜷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碎成布条,皮开肉绽,连后背脊骨都隐约可见。
显然是听了朱瞻基那句“打得惨些”,真豁出命去往死里砸自己。
孙若微脚下一滑,本能就想扑过去。
朱瞻基斜睨一眼,目光如刀——她顿住,硬生生刹住脚步。
这般失态,是生怕旁人猜不出你与他血脉相连?
朱瞻基心知孙愚是自残,可李挺不知。
这可是赵王亲口点名“好好伺候”的要犯,如今倒得像具死尸,他如何交代?
李挺慌忙掏出钥匙,哗啦扯开锁链,一把将孙愚翻过来。
手指刚搭上脖颈,脸色骤变:“糟了!气若游丝!”
朱瞻基瞳孔骤缩。
这人怎的如此实诚?说演得惨些,竟真把自己往鬼门关里推?
孙若微脱口而出:“爹——!”
朱瞻基心头一沉。
坏了。
这一声喊,彻底掀了盖子。
方才还满面堆笑的李挺,霎时面如寒铁,腰间绣春刀“锵”一声出鞘,寒光直指二人咽喉。
“太孙,您身边这位……是谁?为何叫一个建文余孽作爹?”
他早觉孙若微不对劲——锦衣卫里没有这张脸,更没有这副眼神。
只因是朱瞻基亲自带来,他才按捺未问。
可眼下,这疑云已压不住了。
孙若微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急急望向朱瞻基,眼里全是无措与哀求。
朱瞻基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好家伙,一个个全不按台本走,抢戏抢得比戏台上的老生还疯。
导演头疼,但场子,得救。
他身形一闪,原地只剩残影。
李挺只觉眼前一晃,朱瞻基已不见踪影——
可多年刀口舔血练出的直觉,让他刀锋毫无迟滞,反手横劈向身后!
快、准、狠,仿佛后脑长眼。
若在从前,朱瞻基或真难制住他。
可吞下强体丹后,五感锐利如刃,筋骨沉如山岳,李挺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得如同垂柳拂水。
朱瞻基左手倏然探出,稳稳扣住李挺持刀的手腕,五指一收——
“哐当!”绣春刀坠地。
“得罪了。”
他语声平静,手刀却毫不留情,精准劈在李挺后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朱瞻基迅速俯身,两指按住孙愚颈侧动脉——
还好,尚有搏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色药丸,掰开孙愚牙关,塞了进去。
这是御药房秘制的“续命散”,入口即化,见效如电。
唯有一弊:透支生机,折损寿数。
可人若断了气,还谈什么长短?
孙若微默默走进牢门,垂首而立,肩头微颤,愧意沉沉,只敢悄悄抬眼,望向朱瞻基。
“接下来咋办?”
心一揪,听见爹爹没了气息,她脱口就喊了出来。
朱瞻基眼皮一翻,简直服了——这姑娘在外头究竟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情绪全写在脸上,半点压不住。
“还能咋办?硬闯!”朱瞻基一把将孙愚扛上肩头,“赵王的人眨眼就到,再拖就真走不了了!”
他拔腿便冲,箭步如飞,率先撞开牢道尽头的铁栅。
方才那阵打斗声早已惊动四下。
火把晃动、脚步杂沓,昭狱深处已有锦衣卫朝这边奔来。
再迟一步,整出戏就得当场砸锅。
锦衣卫是朱棣手里除亲军金吾卫外最锋利的一把刀。
反应快、下手狠、盯人准——不是吃素的。
朱瞻基刚把李挺敲晕,一队黑甲锦衣卫已堵住出口,腰刀齐刷刷出鞘。
“太孙殿下,这……到底出了何事?”
朱瞻基没答腔。废话一句,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急着拼命,可眼下带着一个昏死的孙愚、一个手无寸铁的孙若微,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像头受惊的豹子般撞进人群!
那队锦衣卫猝不及防,被他蛮横撞得东倒西歪,刀还没举稳,人已踉跄散开。
朱瞻基趁势拽着孙若微直扑昭狱大门,抬脚一踹——
铁链崩断,门板轰然洞开。
他头也不回,身影已消失在晨雾里。
地上,锦衣卫百户燕青挣扎着撑起身子,抹了把嘴角血沫,环顾满地狼藉的牢房和歪斜的刑具,额角青筋直跳:
“一半人给我钉死昭狱四门!另一半——跟我追!再派个腿快的,立刻去赵王府报信!”
“还不快去?杵在这儿等升天?”
他气得咬牙切齿——这群愣头青,天塌下来都只会眨巴眼!
朱瞻基牵着孙若微专挑窄巷钻。
原计划虽被打乱不少,但他早埋下的退路,一条没废。
比如这条从昭狱后墙直通院落的暗道——七拐八绕,连巡夜的更夫都摸不清门道。
他熟门熟路穿街过巷,孙若微紧跟其后,发梢被风掀起又落下。
身后锦衣卫的吼叫时远时近,夹着铁甲相撞的铿锵声。
好在天光初亮,应天城已喧闹起来:挑担的、赶驴的、卖炊饼的……人影攒动,反倒替他们搅浑了水。
两人终于闪身进院,朱瞻基喘口气,立刻把孙愚放上床,三两下撕开他衣襟——
小腹一道豁口深得骇人,皮肉翻卷,暗红血水正汩汩往外涌,隐约能瞧见肠子在微微抽动。
这绝不是刀剑所伤。
牢里空空荡荡,孙愚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自己剖成这样?
所幸疗伤药起了效,血已收住,呼吸也渐渐沉稳有力。
朱瞻基拉开一只旧木箱,里面整齐码着止血粉、烈酒、干净棉布、银针细线……
他抬眼看向孙若微:
“会缝吗?”
孙若微点头。
江湖漂泊的人,谁没几道旧疤?
不敢往医馆跑,只能自己学——小时候练扎布包,长大练缝皮肉,手稳得像老绣娘。
朱瞻基把整只箱子推过去:“你来收拾他。外面锦衣卫正挨家搜,我得引开他们。”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清楚:事情早变了味,必须马上面见四叔。
这盘棋,眼看就要失控。
孙若微顿了顿,声音轻却实:“千万当心。”
朱瞻基怔了一瞬,唇角忽地扬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王府。
朱高燧正与王妃对坐用早膳。
王妃接过他空碗,盛满温粥,轻轻搁回他手边,语气里带点嗔怪:
“王爷,您最近怎总寅时就出门,半夜才归?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要垮的。”
若非他每日归来衣领上总沾着洗不净的腥气,她真要疑心他私藏了个红颜知己。
朱高燧端起碗,慢悠悠喝了一口:“老四关在昭狱的建文余党,我得亲自盯着——马虎不得。”
王妃心知这事干系重大,可妇道人家眼里,终究只有眼前这一方庭院、一口热饭、一个丈夫。
“可您也不能拿命填啊,年纪摆在那儿呢。”
朱家这几兄弟,哪个不是刀尖舔血拼出来的?
太子留守北平,朱高煦远镇边关,剩下三位——朱高燧、朱高爔、还有那个早夭的庶兄——身上加起来怕不有上百道疤。
年轻时不觉,老了,骨头缝里都疼。
朱高燧朗声一笑,抓起帕子擦嘴,顺手捏了捏王妃脸颊:“放心,我自己身子自己掂量。等老四这事落定,我就歇脚。”
王妃垂眸不语——说了,他也听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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