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独一份的生意
登基次年,朱高炽便被正位东宫,册为皇太子。
但即便如此,朱棣仍给朱高煦、朱高燧留了争锋的余地——朝堂暗流、私底动作,真当瞒得过锦衣卫那双耳目?天下机密,哪桩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正因他自己也曾是庶子,才最懂那份被冷落、被轻慢的酸楚。
若论罪责,老二老三早够砍十回脑袋。
朱高煦喉头一哽,眼眶发热,鼻尖泛起一阵刺辣。
心头翻江倒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低低应了句:“我这就修书,给爹报平安。”
这边事毕,朱高爔转身欲走。
在他眼里,所谓征战不过儿戏——抬手碾死一群蝼蚁罢了,远不如宅院里煮一壶新茶来得舒坦。
飞出城池一段路后,朱高爔轻轻拍了拍瞾儿后背,缓缓收回渡入她体内的内劲。
瞾儿倏然睁眼,揉着惺忪睡眼打量四周,迷迷糊糊问:“爹,还没到二叔那儿吗?”
朱高爔见她睫毛还湿漉漉耷拉着,忍不住逗她,故意叹口气:“早去过了。可瞾儿睡得沉,怎么唤都不醒,咱们这会儿都往家赶啦。”
“啊?”她猛地瞪圆眼睛,满脸惊愕。
时间竟溜得这么快?
今儿她自己也纳闷——昨夜睡得早,半夜没偷嘴,也没翻来覆去,咋就困成这样?
小嘴一瘪,眼圈泛红,仰起小脸望着爹,委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可瞾儿什么都没玩上呢……”
这些日子,她在应天城里撒欢似地疯跑,朱高爔也由着她——功课做完,便任她满城钻营。
街市庙会、茶楼码头、画舫灯市……好玩的几乎被她翻了个遍,新鲜劲儿一过,便惦记起城外天地。
谁知眼皮一合再睁,回家的路都快走到一半了。
顿时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朱高爔见火候到了,笑着揉揉她发顶:“二叔那儿是去不成了,不过返程路上,但凡你瞅见稀罕物,爹陪你停脚细瞧。”
瞾儿双眼霎时亮如星子,方才的蔫气一扫而空。
小脑袋左右晃动,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乱转,脑后那根小马尾跟着甩来甩去,生怕漏掉半点有趣景致。
朱高爔看得忍俊不禁——孩子嘛,就是好哄。
“爹!快看那儿!”
飞不多时,瞾儿忽地拽住他衣领,指着下方林子喊道。
林间空地上,七八个蒙面汉子围住一辆马车,个个粗布短打,腰挎刀棍,活脱脱一伙山匪。
那马车却极尽华贵:通体红木雕花,镶金嵌玉,帘角垂着银铃;拉车的四匹骏马,鬃毛油亮,腿肌虬结,正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车旁只有一名车夫,攥着缰绳,脸色发白。
为首那人赤着膀子,一身旧疤如蜈蚣盘绕,左额斜劈一道刀痕,从眉骨直贯鼻梁,隐入黑巾之下,狰狞骇人。
手里拎着柄连环大砍刀,刃口卷曲崩裂,血渍未干,凝成暗褐。
他啐了一口,朝马车扬声道:
“几位贵人,今日撞上,算你们晦气!”
“兄弟们断粮三日,逼不得已,只好借几位腰包润润喉。”
“咱们不想见血,只要金银细软全交出来,立马放行!”
车夫头一次遇上这阵仗,手心冒汗,只得压着嗓子朝车厢里请示:
“小姐,山匪拦道,咱们……怎么办?”
车厢内坐着两人,皆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位是主子,一位是丫鬟。
丫鬟叫小玲,生得圆脸杏眼,娇憨伶俐,只是胆子小,一听“劫匪”二字,魂儿都飘了半截。
她曾在府里听人嚼舌根:道上劫匪专挑孤女下手,手段狠辣,鲜有活口。
当下就抖着嗓子哭腔喊:“小姐!糟了!真是劫匪!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小姐性子烈,闻言柳眉倒竖,“腾”地站起身,掀帘就要往外冲。
小玲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抵住车厢门板:“小姐使不得!咱破财消灾吧!”
可小姐哪咽得下这口气?胳膊一抬,轻轻搡开小玲,抬脚跨出了马车。
目光在那群劫匪脸上一一掠过,不闪不避。
她扬声开口,字字清脆如铃:
“本姑娘姓汪,名唤曼青。家父是云南首屈一指的商贾汪三金——你们眼皮子底下都长了翳,竟敢把刀架到我头上来了!”汪曼青是汪三金膝下唯一的掌珠。
母亲早逝,汪三金再未续弦,一颗心全扑在这闺女身上,疼得入骨入髓。
要星星不给月亮,要金玉不递银钱,硬生生把她惯出了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子。
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敢当面顶撞她、拿话挤兑她。
连布政司的官员、本地土司的亲信,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退半步。
这群窝在山沟里打家劫舍的草莽,哪来的胆子,竟敢捋虎须?
云南,向来是个另类之地。
它地处大明西南边陲,自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开国起,就悬在朝廷治理的边缘。
北元余孽盘踞塞外,江南漕运又压着国库喘不过气,朝廷根本腾不出手来细细收拾这块地界。
而元朝留下的土司旧制,倒真有些门道——管得住人、压得住势、花不了多少银子。
朱元璋索性顺水推舟:一面设府立州、派流官、建县衙;一面沿袭土司世袭之法,让各族头人自掌其民。
土司职位,十有八九由本族世代承袭,日久天长,势力愈发根深叶茂。
有时与布政司对上眼,说翻脸就翻脸,动辄兵刃相见。
云南布政使不知多少回飞奏京师,求成祖朱棣削权、撤司、改流。
可北边蒙古三部轮番叩关,战报雪片似的往紫宸殿飞,朱棣连云南的奏折都堆在案角积了灰。
两边就这么僵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边地贫瘠,是铁板钉钉的事。
可穷地方,未必没阔人——恰恰相反,越是闭塞之处,富贵与赤贫之间,越像隔着一道万丈深渊。
汪三金,就是踩着这道深渊发迹的。
他赶上的,正是汉夷隔绝、互不往来、彼此提防的乱局。
两族之间,几乎断了音讯,更别提买卖通商。
汪三金年轻时胆魄惊人,单枪匹马闯进苗寨、彝寨、傣寨深处,挨个跟寨主谈生意:
“我给你们带犁铧、草药、棉布、铜镜、漆器;你们给我山参、鹿茸、熊胆、麂皮、孔雀翎。”
货一装车,便南下苏杭、北抵金陵,转手卖出十倍利。
他从不短斤少两,也不哄抬压价,更不耍滑头赖账。
几趟下来,寨子里的老人们拍着胸脯担保:“只认汪三金一人!”
一传十,十传百,云南山野间,提起“汪老板”,比喊自家阿爸还响亮。
他成了汉人与各族之间唯一一条活络的血脉,一座不塌的桥。
古往今来,独一份的生意,从来最稳当。
短短数年,汪三金就成了云南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汉夷两方都敬他三分。
这般人物,在史书上都难得一见。
只是他的名号,在昆明城里的茶楼酒肆里人人知晓,到了这帮藏在瘴气林子里的山贼耳中,却如风过耳——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忌惮。
汪曼青虽脾气冲、说话呛人,可模样确是百里挑一的俊。
手似春笋,肤若新雪,颈项修长如白鹤,牙齿齐整似瓠瓜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
这些常年钻林子、啃粗粮的汉子,平日所见,不是灶台前熬得蜡黄的婆娘,就是山坳里风吹日晒的丫头。
哪见过这样水灵灵、光鲜鲜、带着江南烟雨气的姑娘?
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喉结上下滚动,唾沫都忘了咽。
刀疤脸身边一个瘦猴似的喽啰,咧嘴直笑,凑近主子耳边咕哝:
“虎哥,这小娘子可真水灵!比咱们寨里那几个黄脸婆强出十条街,一看就是能生养的好胚子——不如抢回去,给您当压寨夫人?”
“您听她口气,家里怕是有大来头。等生米煮成熟饭,您摇身变汪家姑爷,咱们兄弟跟着沾光,喝喜酒都得坐上席!”
“大伙儿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满山喽啰哄堂大笑,笑声震得树梢鸟雀扑棱棱飞走。
虎哥原本还有几分顾忌,怕惹上泼天麻烦。
可听瘦猴这么一撺掇,心头那点犹豫反倒烧成了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抢人、成亲、生娃、养熟,几年后抱着娃娃上门认亲,任他汪三金再横,也只能咬牙咽下这枚苦果。
越想越觉得妙,他一把攥紧手中厚背砍刀,一步步逼上前,目光黏在汪曼青脸上,眼底烧起两簇幽暗火苗。
“姑娘,你尚待字,我亦未娶,不如随我回山,做一对逍遥夫妻,岂不快活?”
汪曼青叉腰而立,脖颈挺得笔直,像只孤傲的白鹭。
她斜睨着虎哥,唇角一勾,满是讥诮。
“呸!你也配?照照镜子吧,癞蛤蟆还想吞凤凰?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等我爹杀到,叫你们哭都寻不到调门!”
她言语锋利,句句带刺,半点没把眼前这帮山匪放在眼里。
虎哥混迹江湖多年,头回撞见这般辣得呛人的姑娘。
非但不恼,反被激得心头痒痒,兴致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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