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梵音低回,绵绵不绝
蓝田顺着墙根滑坐下去,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咳咳……秀英,咳咳……你这是怎么了?”
她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脚步如风,直奔深山而去。
大宁,莽莽苍山腹地,一座荒颓古寺蜷缩在枯藤乱石之间。
铁秀英踏碎残阳而来,煞气凝成实质,一脚踹开庙门,木屑纷飞。
“朱允炆,滚出来!”
庙内寂然无声,唯佛堂深处,梵音低回,绵绵不绝。
她循声而入。
空旷佛堂里,只有一僧端坐蒲团。
玄色破衲裹身,双手合十,闭目诵经,神情淡泊如古井无波。
正是逃遁十二载的建文帝——朱允炆。
若不知其身份,单看这副模样,谁都会以为,不过是个苦修半生的老僧罢了。
“秀英,”他眼皮未抬,语声平静如水,“纵不提君臣之分,你也该唤我一声叔父。直呼名讳,未免失礼。”
铁秀英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如虬龙盘踞。
“朱允炆,少跟我兜圈子!我只问你一句——蓝田他们用的神血,到底打哪儿来的?”
她早就在追查这事儿了。
能让人一步登天、脱胎换骨的神血,天下本该只有一处源头——就是那个人手里才有。
可眼前这血,虽与她当年用过的气味、色泽、气息都像极了,细辨之下却分明不是同源之物。
偏偏朱允炆守口如瓶,把来路捂得严严实实,仿佛那血是凭空凝出来的露水,无根无脉,无迹可寻。
直到方才在街口听人闲聊,几句零碎话钻进耳朵,她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才终于浮出水面,渐渐清晰。
朱允炆仍端坐于蒲团之上,指尖慢捻佛珠,一颗一颗,沉稳如钟。
“你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
铁秀英瞳孔骤然一缩,心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跳速猛地一滞。
下一瞬,她腰间长剑出鞘,寒光劈风,直取朱允炆咽喉!
剑锋离他喉结不过三寸,却被两道黑影截住——
一人双掌合十,稳稳咬住剑刃,纹丝不动;
另一人腾身旋踢,腿风裹着千钧力道,直踹她心口!
铁秀英猛拽长剑,想抽身再攻,可那剑竟似焊死在他掌中,纹丝不动。
她只得弃剑,双臂交叉横挡——
“砰!”
一脚撞上臂骨,震得她五脏翻涌,气血直冲喉头,踉跄倒退十几步,才勉强压住翻腾的内息。
两个黑衣人立回朱允炆身后,肩背如铁,静默如碑,活脱脱一对镇殿门神。
铁秀英忽然冷笑出声:“呵……玄卫级的护卫?朱允炆,你还真敢养。”
她自己就是玄卫,清楚得很——能钳住她的剑、能一脚震退她的,必是同阶高手无疑。
有这两人护着,今日想取他性命,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名黑衣人绷紧全身肌肉,目光如钩,死死锁住她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扑杀。
朱允炆抬手,轻轻一挥。
两人垂首退至廊柱阴影里,无声无息。
“不算什么。”他声音低缓,“为把他们调教出来,我耗了整整十年。”
“比起你这种一夜破境的异数,他们确实差得远。”
铁秀英眸光一凛,怒火猝然蹿起——十年?那不正是……那个孩子出生后不久?
“我倒是小瞧你了。”她齿缝里挤出字来,“藏她这么多年,滴水不漏,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漏出去。”
“才那么丁点儿大的女娃娃,你也下得去手?禽兽不如!”
怪不得蓝田私下抱怨,神血效力一年不如一年,朱允炆给的量也逐年缩水——原来根子就扎在这儿。
纵使朱允炆青灯古佛修了多年,听见“禽兽不如”四字,胸口仍是一闷,喉头微动。
堂堂前朝天子,竟被臣子之女当面啐作畜生?
他缓缓起身,袍袖轻拂,转身直视铁秀英双眼。
“我的对手是谁,你比我更清楚。若换作是你站在我这位置,你敢说……不会这么做?”
说来也是意外之喜。
当年收养那女孩,不过是留条后路,备个护身符罢了。
谁知她两岁时不小心划破手指,淌出的竟是紫得发亮的血——
朱允炆当时手都在抖。
他认得那种紫,和那个人身上流出来的,一模一样。
修罗卫的恐怖,他早刻进骨头里了。
天地玄黄四卫,哪怕最末等的黄卫,他身边这些亲信撞上,也只剩尸横遍野的份儿。
从应天仓皇出逃后,他本已认命,只想缩在阴沟角落,苟活到咽气那天。
可那女孩指缝里渗出的紫血,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死局——
他立刻取血试药。
果然有效!
虽远不如预想中霸道,但至少……是真的。
质不行,就堆量。
那时他甚至幻想着:靠这血,真能炼出一支修罗卫来——
结果,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服血之人,修为卡在某一关便再难寸进;
而那血里的紫意,也一日淡过一日,药效跟着飞速衰减。
两年前再抽,几乎已与常人鲜血毫无二致。
“那人女儿,跟你有什么干系?”
“别忘了,他是你杀父仇人!当年你跪在他脚下,哭求他念旧情,他可曾眨过一下眼?还不是亲手斩了你爹!”
“难不成你以为,我把她藏着掖着,是为了帮你跟他重修旧好?”
“省省吧!你比我更明白——他冷心冷肺,六亲不认。这次你跟蓝田联手坑了朱高煦,他早知道你站在我这边了。”
“你说,等他再见你时,会不会连一句话都不让你开口,直接一剑穿喉?”
铁秀英的父亲,名叫铁铉。
年轻时与朱棣称兄道弟,可靖难之争一起,他毫不犹豫倒向朱允炆。
朱允炆登基后力推削藩,第一个开刀的,便是朱棣。
铁秀英自小与朱高爔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早年倾心于他,为能留在他身边,竟女扮男装混进修罗卫遴选,硬扛过紫焰淬体之刑。
可朱高爔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只冷冷一句:“回家去。”
后来朱棣起兵,朱高爔孤身仗剑,踏出北平那日——
铁铉正镇守济南。
深知朱高爔手段狠绝,他怕守不住城,干脆将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灵位悬于城墙之上,盼他念及旧恩,绕道而行。
谁料此举非但没拦住他,反倒彻底激怒了朱高爔——
一剑劈开整座济南城墙,长驱直入,生擒铁铉。
那时铁秀英双膝一沉,重重磕在朱高爔脚边,嗓音发颤,句句带泣,只求他网开一面,饶过铁铉性命。
她心里笃定——多年同生共死的情分,再薄也该压得过一道圣旨。
可她终究错看了朱高爔。
那点旧日温存,在他眼里轻如尘、薄如纸,连个眼神都吝于多给。
他甚至没避开她,当着她的面,剑光一闪,铁铉人头滚落青砖。
血未冷,他已翻身上马,直扑应天。
铁秀英心头那点残火,就此烧成了淬毒的冰。
她在应天城中暗布眼线、调遣暗桩,亲手为朱允炆铺出一条生路。
朱允炆开口时声音低哑,像蛇信舔过耳骨,把铁秀英埋了多年的惧意全勾了出来。
——早先在那个小国初闻朱高爔将至,她指尖发烫、心跳如鼓,却硬生生按住自己,不敢露面。
怕的就是这一刻。
那人眼底无波,出剑无痕。
她怕自己刚掀开帘子,迎面就是一刃穿喉。
爱恨缠了这么多年,早把心磨得又脆又钝。
她原以为是恨撑着她活到今日。
可再见到朱高爔的刹那,才发觉那恨不过一层薄霜,风一吹就散,底下全是捂烂了的软肉。
朱允炆望着垂眸不语的铁秀英,缓缓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只琉璃瓶——瓶中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紫血,映着烛光,幽幽泛光。
这是九年前取的,他藏了整整九年,视若命脉。
天下仅存这一瓶,再无第二份。
可为了拉拢铁秀英这柄锋利又难控的刀,他咬牙剜出了心头最后一块肉。
“咱们如今,早捆在一根绳上,喘气都得同频。与其惦记那些抓不住的念头,不如攥紧这瓶子,想想怎么替你爹讨回来。”
铁秀英五指骤然收紧,琉璃瓶冰凉刺骨,她眼底光影急转,明灭不定。
朱高爔一行抵达应天的前夜,朱高煦已将那个小国安顿妥当,悄然返京。
回城时已是三更天。
朱棣却连夜召他入宫。
非亲眼见他毫发无伤,心口那块悬石落不下地。
朱高煦刚踏进殿门,眼眶就红了,扑通跪倒,只哽出一个字:“爹——”
朱棣蹲下身,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抬起来,轻轻拍着他脸颊,手背青筋微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没人知道,这位杀伐决断、令朝野噤若寒蝉的燕王,内里竟揣着一颗老父亲滚烫又怯懦的心。
朱高煦十二岁就随他出塞打北元,身上哪道疤是箭镞挑的,哪处凹陷是刀尖凿的,朱棣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可他不能说。
一说,便有人嚼舌根:燕王的儿子金贵,旁人的儿子就该喂狼?
他赏遍所有为朱高煦瞧病的大夫,升官、赐宅、加俸,一个不落——就怕他们敷衍,怕儿子少养一天,少活一年。
父子俩温存片刻后,朱高煦开始禀报此行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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