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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


朱高爔将茶盏端起,一饮而尽,青瓷杯底磕在案上,“当”一声脆响。

“大明这副身子骨,不动刀子,断不了病根。再怎么修修补补,最终也绕不开一个理:原来士绅碗里的肉,得匀到农民嘴边。”

“士绅这块硬骨头,谁都躲不开,也拖不得。”

“不如趁此机会,把那些陈腐发霉的老规矩,全掀了重来。”

“自上而下,先拿藩王开刀。”

太祖皇帝朱元璋,出身寒微,少时放牛为生,虽雄才大略,但所立制度中埋了不少暗雷。

譬如这藩王之制,便是其一。

建文帝削藩没错,错在火烧眉毛般急躁。

朱棣自己吃过削藩的苦,可也最清楚——这刀,非磨快不可。

大明皇族,不论嫡庶长幼,全靠宗室供养。

每年国库拨出的大比银粮,半数都流进了各地藩王府邸,养着一代又一代闲散宗亲。

除宁王手握边军外,其余藩王,兵权早被收尽,只余锦衣玉食、醉生梦死。

封地里生娃不花钱,朝廷照单全收;日子过得越逍遥,子孙繁衍越兴旺。

如今才传到第三代,国库尚能喘口气。

可若传至第五代、第十代?

宗室人口滚雪球般膨胀,供养开支怕是能把户部压垮。

更棘手的是,藩王封地内征来的赋税,一文不缴国库,全由王府自行支用。

说白了,他们才是地方上真正坐拥山河的地主爷。

不动藩王,就别想碰士绅——那是本末倒置。

“藩地所收田赋,一律解送户部;朝廷按实收数额,按月拨付藩王用度。”

“废除旧例宗室供养制。除世子承袭爵位外,其余宗室子弟,朝廷不再挂虚衔、领空饷;想谋前程,须进京应试,凭本事挣功名。”

“士绅一体纳粮,自此日起,再无免赋特权。各地官吏薪俸同步上调,足保一家温饱有余,体面不坠。”

“田赋由一年两征,改为一年一征。腊月二十前,必须将全年田税颗粒归仓。”

“此事不宜冒进,先在应天试行。先丈量全府土地,再依瞾儿所议,悉数收归国有;给百姓一月期限赴衙登记,逾期未报者,鱼鳞册除名,田亩另授他人。”

朱高爔话音未落,方宾“腾”地从椅子上弹起,险些跌坐在地。

忙不迭道:

“燕王殿下!万万使不得啊!乡绅豪强必然群起哗变,地方恐生大乱!”

他这话没说错——朱高爔抛出的哪是政令?分明是一纸休书,当场断了这些官宦人家的命脉。

田产一收,宅院再大也是空壳,银子再厚也撑不了三代。

朱高爔眸光骤冷,如刀锋刮过方宾面门。

“不愿配合?方尚书,本王何时同他们商议过?不识抬举的,砍了便是。”

杀气森然,杨士奇三人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下意识望向朱棣,却见天子已垂目静坐,指尖轻叩扶手,神色沉静如水。

——这是默许。

杨士奇喉头一紧,无声长叹:这一回,不知多少人要血洒午门了。

“三位皆是我大明擎天之柱,今日索性挑明——”

“大明,已到了整军备武、厉兵秣马之时。疆域,每年必拓!”

“天下沃土何其广袤,我大明子民却不过千万之数,再多的土地也分不完。”

“莫为眼前三瓜两枣,把性命搭进去——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本王不想再听见一句‘难办’‘没钱’‘没粮’。若有推诿搪塞者,休怪军法无情。”

“战争,才是开疆裂土、聚财积粟最快最硬的铁锤。”

“你们眼下最要紧的差事,就是拿出切实法子——如何让百姓多生、敢生、乐于从军!”

朱高爔何尝不想窝在燕王府赏花听曲、煮酒观云?

可如今已由不得他。

瞾儿国运已融血脉,若大明国势不振,气运不盛,便直接影响她修行根基。

他唯有加速锻铸大明这柄利剑,使其锋芒毕露,直指四海。

朱高煦与朱高燧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跃跃欲试的亮光。

他们看得比谁都远——

胜仗一开,军功如雨;有老四麾下修罗卫为锋,何战不摧?

版图既扩,封地、勋田、盐引、市舶……哪一样不是泼天富贵?

更何况,老四从不卸磨杀驴。

将来分到手的,注定比今天攥着的,厚十倍、重百倍。

朱高炽眸光浮动,似有千言万语在眼底翻涌,却终究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闭目端坐的朱棣表面波澜不惊,实则脚趾已悄然绷紧,死死抠进靴底——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松动闸门的战栗。

天下帝王何其多,可谁像他永乐这般?手握足以横扫八荒的利器,却硬生生束之高阁十余年!

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

如今,这柄利刃终于出鞘,虽不握于己手,但只要它劈开前路、斩出疆土,便已足够。

光禄寺的内侍捧着午膳鱼贯而入。

山珍海味、金齑玉脍,全是御膳房压箱底的功夫,寻常勋贵想尝一口都得托三道关系。

可杨士奇三人食不知味,筷子悬在半空,满脑子全是朱高爔方才那番话的余响,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心口。

一顿饭,草草收场,连汤都没喝完。

饭毕,三人匆匆告退,嘴上说“衙门事务紧急”,实则脚底生风,只想快些奔回文渊阁,把同僚们揪到一起,连夜推演对策。

尚书房霎时清静下来,只剩朱家父子几人围坐,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有些话,方才人多不便出口;此刻,终于能敞开了讲。

朱棣睁开眼,目光如刀:“你把各藩封地的税赋全收归户部,他们拿什么养活阖府上下?朝廷那点岁赐,连买米都不够!”

“真把人逼到墙角,怨气积成山,早晚掀了屋顶。”

“他们又不是朝堂上的言官,说杀就杀——那可都是你老子的亲兄弟,骨血相连,总得留三分体面。”

“自打朕登基以来,没动过一个藩王,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小鼻涕提着紫砂壶挨个儿斟茶,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众人眉眼。

“我打算授他们兵权。”

朱棣瞳孔骤然一缩。

“你想效法周室,重行分封?”

朱高爔颔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天下太大,我等不起——等大明铁骑一寸寸拓土,黄花菜都凉透了。”

“准他们募兵练将,自建军伍,自掌调度,向四面八方开疆。”

“日后按所占之地广狭,划界封国,赋税自理,军政自决,唯需岁岁入贡、称臣纳表。”

“如今朱允炆既已寻获,驻守各大要冲的地卫,也该陆续召回。我会在每位藩王身边安插一队地卫——一则护其周全,二则盯紧动静,莫让谁暗中拉帮结派、另起炉灶。”

“区区几座城池的田租赋税,跟裂土称雄比起来,哪个更香,他们心里自有杆秤。”

朱元璋的儿子们,个个是虎狼之才,论胆识谋略,张辅、丘福之流未必压得住他们。

只是当年身份太烫手,朱棣不敢放手——可当初“九王镇边”,打得北元残部连马都不敢往长城以北放,不正是最好的证明?

周代分封崩坏,根子在天子孱弱、诸侯坐大;待到战国,一个齐国就能碾着周王室鼻子走。

可这一套,在朱高爔手里根本行不通。

任他们如何经营,再强也不过是大明臂膀上的一截筋骨——若敢生异心?

头颅当天就得挂在应天府城楼上,风干成警示。

朱棣抚掌一笑:“妙!让他们自掏腰包养兵,替咱打江山,还省了国库一担粮。”

朱高爔起身整衣,袍角微扬:“那我就先回府了——几位叔父,怕是已在太子府厅堂里候着了。”

“兀良哈之事,交由老二、老三全权处置。我把整支玄卫调拨给你们,再令附近地卫听命协防。记住,两个月内,我要看到捷报。”

朱高煦与朱高燧对视一眼,眉梢齐齐跃起喜色。

“妥!等咱们得胜归来,哥几个痛饮三天!”

——单是玄卫加地卫,再搭上两人的名头,这场功劳,岂是“抢”来的?分明是稳稳攥在手心里的肥肉!

太子府连汤都没沾上,这波,赚翻了。

朱高爔携瞾儿离去后,朱高煦与朱高燧也拱手告辞。

唯独朱高炽与朱瞻基仍端坐不动,像两尊未落笔的泥胎。

朱棣斜睨一眼,眼皮懒懒一掀:“怎么?今儿这顿御膳滋味太好,连晚膳都想蹭?”

朱高炽苦笑摇头:“爹,您别打趣儿了。我留下,是有桩事,非当面说不可。”

朱棣慢悠悠抖开袖口,腿一抬,架上了紫檀案几。

这副模样,朱高炽熟得很——不用开口,老爹心里早把他的心思猜透了七分。

“说吧,捡顺耳的讲。”

朱高炽霍然离座,双膝触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而有力:

“爹,眼下外有兀良哈战事未歇,内又急推土地新政、税制革新,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

“兀良哈那边倒不必忧心,有老二老三领修罗卫出征,胜负毫无悬念。”

“可这田亩与赋税之变,直戳士绅膏肓——他们绝不会引颈就戮,必会反扑。”

“哪怕仅限应天一地试行,单是城里城外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乡贤,就够搅得满城风雨。”

“老四性子您清楚,稍有不从,刀锋一转,血便泼满了街巷。才安稳十来年的大明,怕又要尸横遍野、人心尽寒。”

朱棣登基十二载,朱高炽监国亦整整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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