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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番外:大黑的自述


我叫大黑。

别笑,这名字是她起的。那时候她刚会咿咿呀呀地发声,抓周宴上满地金玉锦绣她不看,偏爬过来一把抱住我,肉嘟嘟的小手拍着我的剑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大……黑……”

她爹林如海站在一旁,愣了半晌,抚掌笑道:“好,好,那就叫大黑。”

我便有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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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那一日,我忽然就有了意识,有了形状,凭空落在林家正堂的抓周席上。四周是红绸锦缎、金银玉器,还有一双双惊诧的眼睛。我不认得这些人,也不晓得自己为何在此,只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然后我看见了她。

小小的一团,裹在大红襁褓里,被抱到席边。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对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儿瞧都不瞧一眼,直直地就朝我爬过来。

她的手心温热,握住我的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我是为她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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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三岁那年,她爹送了她一把剑。

那剑是好剑,剑身雪亮,剑柄嵌着青玉,比她的小胳膊还短一截,却做得精巧玲珑。她欢喜得不得了,抱在怀里不肯撒手,还举到我面前晃:“大黑你看!我有小伙伴啦!”

我一声不吭地躺在剑架上,假装自己只是一把寻常的剑。

夜里她睡了,那把新剑被搁在床头,我立在墙角。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安然的睡脸上。我想,也好,那剑轻巧,她拿得动。

她拿不动我。

我太沉了。可我降生那一刻便如此,改不了,也怨不得。她去院里玩的时候总会拖着我,虽然有点疼,但是挺开心的。

第二天一早,她醒过来,照例先跑来抱我。小胳膊环着我的剑身,脸贴上来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大黑,你别不高兴,你还是我最喜欢的。”

我没动。

但我忽然觉得,剑身暖了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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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岁那年,她去了京城,被皇帝留下拜了师。

师父姓霍,是个杀伐决断的人物,北境的蛮子叫他“霍阎王”。我第一次见那老头,他便盯着我看了许久,半晌才说:“这丫头将来,怕是比我还狠。”

她八岁,跟着师父去了北境。

北境的风硬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胳膊酸了不吭声,摔破了也不哭,只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挥。我被她抱在怀里,看她汗珠子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夜里她对着我说话。

“大黑,今天师父夸我了。”

“大黑,那些兵又笑话我是女的,我才不稀罕理他。”

“大黑……我想我娘了。”

她没说想爹,也没说想妹妹黛玉。只说想娘。

我知道,她是怕说了旁的,就忍不住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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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杀人。

是北境的蛮子,敌军来犯,她和师傅说想去,师傅看了她半天同意了,战场上一个蛮子从暗处扑过来。

我被她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汗,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能感受到那一瞬间她的迟疑——

然后剑就刺出去了。

蛮子倒下,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我,月光下剑身上有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大黑,”她声音发颤,“我杀人了。”

我想说,你做得对。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这是沙场,这是命。

可我只是一把剑,我说不出话。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哭出声。

我陪她蹲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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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大了,外头的流言也多了。

“林家那个嫡女,整日和一群男娃们混在一起。”

“不要脸,上脸去贴北静王”

“整日舞刀弄枪,哪像个大家闺秀。”

“听说她跟着霍阎王在北境杀敌,一个女人家,像什么话。”

“还一点也不孝顺,和外祖家断绝了关系”

她都听见了。可她不辩,不恼,只是练剑练得更狠。

有一回我从她怀里听见,她低声说:“大黑,你说是我的命吗?抓周抓到你就是我的命?”

我没办法回答她。

可我想说,不是的。命不是一把剑能定的。是你选了这条路,不是你生来就该走这条路。

后来她去了御书房,跪在她师兄——那时候已经是皇帝了——面前,说,这就是她的名命,她此生不嫁。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被搁在殿外,可我听得见。

她声音很稳,稳得像是说今日天晴。

我忽然想问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变厉害,可我不想让她付出一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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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西疆。

羌人猖狂,烧杀抢掠,她带着三千骑兵追出去八百里。夜里扎营,她坐在篝火旁,把我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我的剑身。

“大黑,”她说,“我们把他打怕好不好?让他再也不敢踏进大周一步。”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灼人。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能回应她了。

不是真的能说话,而是一种更深的——她握着我的时候,我能让剑身更稳、更利、更冷。

她感觉到了。她低头看我,弯了弯嘴角。

后来羌人真的怕了,叫她“林阎王”。

她听见这诨号,愣了一愣,然后笑出声来:“像师父,是不是?”

是。太像了。

像到我都快忘了,她曾经也是个会偷偷想娘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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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走的那天,她没赶上。

我陪她跪在林府门前,石板地冰凉,她的膝盖硌在石缝里。里面传出消息,说林大人已经去了。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剑柄上。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厉害,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后来外祖家来人了,惦记上了林家的财产,说两个丫头片子守不住这些东西。

她站起身,拔出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面对敌人。

但我很开心。

因为这是欺负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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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正知道自己是什么,是在那一年。

她终于查清了爹娘的死因——是被外祖母害的。那夜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我被她放在桌上,月光照着我,也照着她。

忽然她把我握起来,握得很紧。

我能感觉到她的恨,她的痛,她十几年年来所有的委屈和隐忍,都在这一刻涌上来。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用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让剑身发热。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热到她的手心能感觉到,热到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大黑……”她声音发颤,“你……你在?”

我在。

我一直都在。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能让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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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那一夜,是我最怕的一夜。

她查到了真相,那些人便容不得她活。一路上暗杀无数,到了扬州也不消停。那群人杀了她所有的护卫,也伤了她,她伤的很重,那群人还想毁尸灭迹,烧起了火,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她在火里撑着身子,用我死死杵着地。

我看见她的脸,看见她嘴角的血,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撑不住了。

我想喊她,可我喊不出声。

她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握着我的剑柄。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感觉到她的心跳越来越慢——

也好。

佳玉,走吧。这辈子没为自己好好活过,下辈子为自己活一回吧。

下辈子我就不找你了。在背后静静看着你幸福就好。

我闭上眼睛,准备封上自己的感知。

毕竟她不在我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还好还好,还有气。”

我猛然“睁开眼”。一个老头正蹲在她身边,探着她的鼻息,一边念叨一边把她往背上扛。

他扛起她,又弯腰捡起我,嘟囔了一句:“这剑倒沉。”

我头一回觉得,被人嫌沉也挺好的。

活着就好。

那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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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伤好了。皇帝开始清算,她站在大殿上,拔出我,一字一句地把真相说清楚。

再后来,她亲手抄了外祖家。

黛玉出嫁那天,她站在廊下看着,八皇子入赘,排场不算大,可黛玉笑得真心。她看了许久,然后低头对我说:“大黑,往后就剩咱俩了。”

我静静地躺在她手里。

对呀,我也只有你了。

我们就这样过着朝朝暮暮。我看她练兵,看她上朝,看她在院子里舞剑,看她在月下发呆。

我见过她因学剑落的汗,见过她因父母离去的泪,见过她上阵杀敌的意气风发,见过她受伤时咬着牙的隐忍——那伤口深可见骨,她却只是撕下衣角自己包扎,包完了还拍拍我,说:“大黑,别怕,死不了。”

我不怕。

我只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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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那年,三十七岁。

年轻时打仗太多,暗伤攒了一身。太医说,能撑到这把年纪,已是奇迹。

最后那天,她躺在床上,手边握着我。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可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剑身,一下,一下。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也开始消散。

不是慢慢变淡,是忽然就——没了。

就像我忽然出现在她的抓周礼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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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常常想,我到底是什么。

是她生来就该握的剑,还是她这一生选的路?是她命里的劫数,还是她最忠实的伴?

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她握着我的时候,手心是热的。我只知道,她倒在火里那夜,我宁愿自己从未出现过。

可我也知道,她最后一次摩挲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便够了。

——————

哦,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在我意识消散那一刹那我想起来了

我和佳玉,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久到记不清是多少个日夜,久到连我自己都恍惚——是她等到了我,还是我等到了她?

那一世,她是边关的小卒,我是她捡来的断剑。她把断剑磨了又磨,绑在木棍上当兵器,在战场上护着身后的弟兄。断剑最终还是断了,她护住了弟兄,自己没护住。

再一世,她是江湖的孤女,我是她师父留下的旧剑。她带着我走遍大江南北,替师父还人情、了心愿。最后一场雪夜里,她坐在破庙里抱着我,说:“大黑,冷吗?”我说不出话,可她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她冻死了。我还在。

又一世,她是宫里的妃子,我是她藏在枕下的短刃。深宫夜长,她睡不着的时候就摸着我,说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后来她被害死了,我被人熔了,打成一把酒壶。

可我没死。我在熔炉里等着,等她再来。

她来了太多次,我也等了太多次。

有时候她是将军,有时候她是侠客,有时候她是深闺里不得志的小姐。有时候她拿起我,有时候她错过我,有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把叫大黑的剑在等她。

可我等到了。

这一世,她终于又握住我了。

我想说,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我都在。

可我说不出话。

只能让剑身暖一暖,让她知道我在。

后来她要走了。

三十七岁,她躺在那里,手还握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去,慢下去,慢到几乎听不见。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世,她也是个将军,也这样握着我的手。那时候我问自己: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她平平安安过一生,哪怕再也不拿剑,再也不认得我。

可我没得选。她也没得选。

她生来就是要握剑的人,我生来就是要被她握的剑。

她的手松开了。

心跳停了。

我等了那么多个日夜,就是为了陪她走完这一生。现在她走了,我也该走了。

我闭上眼睛,封上感知,让自己一点一点消散。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那样——悄无声息,无迹可寻。

只是这一次,没有下一世了。

因为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她走了,我也就不在了。

我们本就是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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