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番外:我是林黛玉
我叫林黛玉。
我有个姐姐,叫林佳玉。她大我三岁。
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零零碎碎的,像落在水里的花瓣,捞起来就散了。
唯一清晰的,是娘亲抱着我站在廊下,看姐姐在院子里练剑。
那时候姐姐才多大?三岁?四岁?她小小的身子站在晨光里,手里抱着一把黑乎乎的剑——那剑比她胳膊还粗,她抱不动,就搁在地上,小手扶着剑柄,一本正经地比划。
娘亲笑着说:“你姐姐又在和大黑说话呢。”
我问:“大黑是谁?”
“就是你姐姐那把剑呀。”
我歪着头看,姐姐果然在低头嘀咕什么,那剑黑黢黢的,一动不动,可姐姐说得认真极了,好像那剑真能听懂似的。
后来我知道,那剑真的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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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爹爹带姐姐进京述职,我不知道什么叫述职。我只知道,爹爹是一个人回来的。
娘亲很伤心。
我问爹爹:“姐姐呢?”
爹爹把我抱起来,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姐姐留在京城学本事了。”
“学什么本事?”
“学……杀敌的本事。”
我不懂什么叫杀敌,我只知道,姐姐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对姐姐的印象,全来自爹爹和娘亲的讲述。
爹爹最喜欢抱着我教我念书。他说我像他,安安静静坐得住,一教就会。不像姐姐,一教念书就犯困,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满脑子想着往外跑。
可爹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他经常收到姐姐的信,每回都看了又看。有一回我看见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信纸发呆,脸上的神情我说不上来,后来长大才懂,那叫想念。
我也给姐姐写信。五岁那年,姐姐说她去了北境。我问爹爹北境在哪儿,爹爹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打仗,姐姐很危险。
我吓坏了,马上拿起笔给姐姐写信,歪歪扭扭地写了满满一张纸,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姐姐你回来吧,回来就不危险了。
姐姐回信说:师父不让我上战场,我很安全。黛玉乖,好好念书。
我不信。打仗的地方怎么会安全?可我没办法,我只能每天去祠堂给祖宗磕头,求菩萨保佑她。
后来娘亲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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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病得很重,重到那些日子爹爹连书都不教了,天天守在床边。我趴在娘亲床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慌得厉害。
我给姐姐写信。这一次我写得很长,把娘亲咳嗽的样子、喝药的样子、睡着时皱眉头的样子全写上了。我怕姐姐赶不上见娘亲最后一面。
可是还是晚了。
姐姐的信先到,说已经在路上了。娘亲听说姐姐要回来,眼睛亮了亮,那天精神好了许多,还坐起来喝了半碗粥。我高兴极了,以为娘亲要好了。
第二天,娘亲就走了。
姐姐到的时候,娘亲已经入殓了。我在府门口看见姐姐,她一身风尘,嘴唇干得起了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想扑过去抱住她,可姐姐没看我。她直直地看着门里,看着那些白幛,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脸上的神情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差一步。
就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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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的丧事办完了,爹爹说要送我进京,去荣国府,那是外祖家。
我没见过外祖母。娘亲和爹爹从来不提她,我问过一次,娘亲脸色不好,就没敢再问。
那天姐姐问爹爹:“为什么?”
爹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姐姐也没再问。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爹爹说:“等我一年。”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等她一年。我只知道,她回了北境。
后来传回消息,说姐姐上战场了。爹爹说,姐姐是为了我,为了一年之后,有底气送我去京城。
和消息一起回来的,还有四个嬷嬷。爹爹说,这是姐姐特意去京城给我求的,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最懂规矩,最会护人。
一年后,姐姐果然回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比一年前高了许多,瘦了许多,脸也黑了许多。可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姐姐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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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荣国府。
从踏进那扇大门的第一刻起,我就不喜欢。到处是金碧辉煌的装饰,到处是人,人挤人,人看人,笑得像花一样,话却像刀子一样。
外祖母要我和那个二表哥住一个屋子,说是什么碧纱橱里外隔开就好。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我不敢说。
还好有姐姐。
姐姐一说话,外祖母的脸色就变了。姐姐没发火,甚至没大声,就只是平平常常地说了一句:“这不合适。”
外祖母就笑着改了。
姐姐走之前,把我拉到一边。她把一个荷包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银子,”她说,“姐姐还给当家的琏二嫂留了银子,想干嘛干嘛。有事给我写信,姐姐解决。”
我攥着那个荷包,眼眶发酸。
“等你回来接我回家。”我说。
姐姐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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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府邸。
那个宝玉成天来烦我,好在有皇上赐的嬷嬷,总是拦着他。府里的下人们背地里说我不好相处,说我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可我只在外祖母那儿请安,然后就回房里给姐姐和爹爹抄经书祈福。我的吃穿用度,姐姐是花了银子的——嬷嬷说,姐姐留下的银子,够她用好几年的。
这才一年不到。
我想给姐姐写信,又怕她分心。我想爹爹,想扬州的家,想娘亲。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抱着被子,想象姐姐在干什么。她在打仗吗?她受伤了吗?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睡不着?
终于,嬷嬷说姐姐回京了。
皇上赐了宅子,升了姐姐的官。姐姐来接我,回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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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皇上开恩,准许我进宫读书。我在宫里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明玉,她也叫玉。
明玉选伴读那天,叫了我去。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要和她一起选伴读。她看到了薛家姐姐,不知道为什么,薛家姐姐没入选。
相反,我的名声在京城越来越不好。
我知道是谁传的,可我没办法。我只能躲在姐姐的宅子里,不想出门。
姐姐很生气。她带着大黑去了趟荣国府。
她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她替我出了气。
姐姐才比我大三岁,可她已经像大人一样护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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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寿宴那天,我永远忘不了。
外祖母把我和那个二表哥的手放在一起,周围的人都在起哄。我不愿意,我想把手抽回来,可他那双手力气大得出奇,我挣不脱。
然后我听见一声响。
姐姐把大黑往桌子上一放。
那声音不大,可全场都静了。姐姐站起身,叫了我一声,我立刻跑过去。姐姐拉着我,没看外祖母的脸色,直接告退了。
后来我的名声更臭了。我急得直哭。
姐姐说没事,她解决。她进了宫,去找了皇上。我不知道她和皇上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回来时,说解决了。
我的名声是好了。
可是为什么,姐姐的名声又坏了起来?
外面在传她和什么“王”的事,一个二十多岁的纨绔子弟,也敢欺负我姐姐?我气得发抖,可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解决的。
我只知道,那天姐姐从荣国府回来后,和我说:“以后再也不用去了。”
我高兴极了。可姐姐的名声依旧很臭。
那天晚上,姐姐问我:“黛玉,如果我一生不嫁,你会觉得我怪吗?”
怪?当然不会。
那是我姐姐。除了爹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姐姐摸了摸我的头,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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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姐姐去上朝,没有回家。
太上皇派人传出消息,说姐姐有差事。我信了。
第三天,姐姐回来了,一瘸一拐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说没事。
后来我知道了。姐姐在宫里跪了一天一夜,说一生不嫁,此生献给山河。
我哭着看她。她笑着对我说:“怎么,以后你招上门夫婿,生的孩子不分我一个?”
我生气得转过头:“不分。”
可我偷偷擦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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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姐姐去了西疆。
爹爹生了病。我赶回扬州照顾他,可爹爹的病没有起色。我想给姐姐写信,爹爹不让,说怕姐姐分心,在战场上危险。
可爹爹越来越重。我怕了。
我怕爹爹像娘亲一样离开我,怕他像娘亲似的,让姐姐赶不上最后一面。
我瞒着爹爹,给姐姐写了信。
我天天守在爹爹床边,看着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我祈祷着姐姐快一点,快一点。
可姐姐终究是没赶上。
爹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不怪姐姐……是爹对不起她……”
他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
门外传来张爷爷的喊声:“大姑娘回来了——”
又差一步。
又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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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的丧事里,姐姐一直很消沉。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跪着,磕头,再跪着,再磕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为什么总是差一步。
娘亲是,爹爹也是。
我们埋葬了爹爹,姐姐带我回京城。她说要回西疆了,那边离不开她。
我舍不得她。可我知道,姐姐是为了大义,为了苍生。
我在京城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姐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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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师父也回来了。
第一次见面那天,师父送了我一大箱书。我很高兴,可姐姐的表情不是很好。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问。
没过多久,明玉来了将军府,同来的还有八皇子萧昀。
师父说,未来一段时间,他们都住在将军府,他亲自教导。姐姐也住在这儿。
我很高兴,姐姐不用走了。
可没过多久,师父就和我说,需要我装病。
“为什么?”我问。
“你姐姐需要你。”师父说,“需要你装病,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说好。我等姐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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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没有等到姐姐。
我等来的,是阿福送来的遗书,和姐姐的死讯。
我不信。
师父说他也不信。
我想回扬州去找姐姐,师父不让。他说他得帮姐姐看着我。
我整天在府里以泪洗面。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睛肿得睁不开,眼泪还是往外流。
直到有一天,师父说带我去个地方。
我看见了姐姐。
她骨瘦如柴,浑身是伤,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想留下照顾她,师父不同意。
“她需要你,”师父说,“需要你演好一个失去唯一亲人的孤女。”
我懂了。
那天晚上,我在府里哭了一夜。整个京城都知道,姐姐这回是真的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姐姐拿着大黑,走进了府里。
她说她为娘亲和爹爹报了仇。
那时候我才知道,娘亲和爹爹是被害死的被谁害死的。
知道了,爹爹当年为什么执意要送我去外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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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家女眷流放前,我去求了皇上。
求他放过三春和巧姐。
皇上看着我,良久,说了一句话:“小黛玉,你和你姐姐真像。”
我知道他在夸我。
我去牢里接了她们,送她们去城外的庄子。三春哭着谢我,巧姐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说:“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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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姐姐封了王。
我和师父搬进了王府。一开始师父还不肯搬,是我撒着娇磨了好几天,他才同意。
可搬进王府之后,我发现有个人把这儿也当家了。
其实在姐姐死讯传来时,是他和明玉一直陪着我。每当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搬进王府后,他更过分了。今天按个秋千,明天放个小踏,恨不得把整个王府都翻新一遍。
我问他:“老这么往王府跑,不怕皇上怪罪?”
他说:“父皇对我最大的要求就是活着。再说了,每次出来我都以向霍将军和林姐姐请教的理由,名正言顺。”
我白他一眼。
可心里,是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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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姐姐为我遍寻京城好儿郎,却没有合适的。
某人却着急了。
他说要娶我。
我说:“林家不嫁女,只招婿。”
他说:“行。”
他去找了他父皇,去找了姐姐。姐姐拽着他进了宫。
后来圣旨下来了。
姐姐和我说起他在殿上的话,说他跪在那里,说姓林都行。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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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婚了。
婚后生了三子一女。
大儿子姓林,取名林云曦,过继给了姐姐,为镇西王世子。
二儿子姓萧,取名萧云晗——和他爹一个姓,为端王世子。
三儿子姓林,取名林云曜,继承林家香火。
小女儿也姓林,取名林云玥。
老二和老三是双胞胎,我做主,让老二姓了萧,继承他的爵位,他很惊喜,我说:“三个儿子呢,不能真叫父皇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皇上高兴极了,说不能老大老二都是世子,老三和女儿啥也没有,于是下旨封老三为郡王,女儿为郡主。
我这一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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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三十四岁那年,姐姐终究是没熬过。
太医说,姐姐身上的暗伤太多了,也太重了。
姐姐躺在床上,摸着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乖,”她说,“不哭。我先去找爹爹和娘亲了。你要幸福。”
我哭着点头。
姐姐走后,大黑也不见了。
我知道,大黑是去找姐姐了。
爹爹说过,姐姐就是大黑,大黑就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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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到了七十岁。
走的那天,萧昀守在我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说:“这辈子遇到你,很好。希望下辈子可以早点遇上你。”
他抓着我的手,说不出话。
我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萧昀也跟着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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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我和姐姐,一个是剑,一个是玉。
剑护着玉,玉陪着剑。
剑断了,玉也碎了。
可我不这么想。
姐姐是大黑,我是黛玉。
剑有剑的路,玉有玉的归处。
我们各自走过这一生,最后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来世若还能相见,我还要做她妹妹。
还要叫她一声——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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