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雷洛的交代
雷洛推门走了进来。
他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的前臂上有长疤。
他手里拎着一只印着港岛某连锁饼店标志的纸袋，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坐姿靠前，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平直地看着陈峰。
陈峰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他昨天刚醒的时候白了一些，失血和长时间卧床之后常见的苍白。
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目光对接上雷洛的那一刻没有闪避，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只是安静地保持在一个不卑不亢的位置。
雷洛看了他几秒，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港岛老派警察那种特有的、被烟酒打磨过的粗粝：“北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只纸袋，动作不快，但足够稳，打开袋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是三个菠萝包，还冒着热气。
他把纸袋的口重新拢上，放在被子旁边，然后靠回枕头上看着雷洛，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洛哥，放心，都是些小角色。”
雷洛没有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带过去。
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的那种安静压力：“小角色？昨晚荃湾那边捞上来四个，油麻地那边三个，沙田那边一个，新界北那边两个，铜锣湾那边两个，全加起来超过十个人。你今天跟我说这些都是小角色？北佬，你是刚醒过来，但你的人可是一晚上没歇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缓冲自己话里的重量。
“我知道你在这边打拼不容易，你倒下的这几天，确实有人踩过界。荃湾那个董成，油麻地的梁老五，还有沙田的罗老板，这些人我都有案底，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重新塞回烟盒里，然后把烟盒放回口袋，双手重新交叉放在小腹前。
陈峰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他低下头，把那只纸袋拿起来放在膝头，手指轻轻按在纸袋上还带着温度的表面，像是在想措辞。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来，目光和雷洛的视线再次对上，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度：“洛哥，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我昨天晚上不动他们，你能把他们怎么样？”
雷洛没有回答。
“董成上个月在荃湾打伤了两个路人，报过案吧？你那边立案了没有？梁老五在油麻地那家酒吧砸了桌子伤人，你抓到他了吗？沙田的罗老板表面上做建材生意，实际在帮人走货，这条线你摸多久了？你抓到他什么把柄了？”
陈峰的声音不高，但节奏越来越快，像一串被捻顺了的念珠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桌面上。
“我知道你难做。港岛的规矩多，上面有人盯着，每动一步都要走程序、签文件、等审批。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雷洛的嘴角绷紧了。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所以你就自己动手。”
“是。”
陈峰干脆地认了，没有绕弯，
“我自己动手。那些人踩我的场子，试我的底线，趁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从我妹妹身上咬下一块肉。我如果醒了之后什么都不做，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试。洛哥，你比我清楚这个道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口吹进来的晨风把窗帘边缘掀起又放下，阳光在床单上移动了几寸，扫过雷洛衬衫袖口上那枚纽扣的表面。
雷洛重新把目光抬起来：“你打算怎么给我交代？”
陈峰没有迟疑：“三天之内，会有人去自首。”
雷洛的眉头动了一下：“谁？”
“荃湾那边有一个叫肥仔安的，跟着梁老五做了几年，平时负责看场子、收账。他手里有几桩案子在你们那边挂着，本来就是要抓的人。我会让他的家属把他送到你那边去，他会把事情扛下来，说董成和梁老五的死是因为他们之间分账不均引起的火并，人是肥仔安和他几个兄弟动的手。”
陈峰说到这里停下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握得住这杯水。
“洛哥，你拿这个人回去交差，报告怎么写都行。你手上那些案子的线能收一收，上面也不会追问太多。”
雷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口的光线从床单移到了地面上，久到床头柜上那只纸袋里的菠萝包散尽最后一点热气。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尾音里带着一种被磨损过的疲惫：“北佬，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以后会越陷越深。”
“我知道。”
陈峰说，“但我没别的办法。”
他把手从杯壁上放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洛哥，你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几年，你看过多少人从这条道上摔下去再也没爬起来，你比我清楚。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做的事，但你从来没有拦过我，因为你清楚有些事你做不了、我做得了。这是港岛的规矩，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这里的。”
雷洛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些话的重量。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峰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车流和行人。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种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但嘴角依然压着。
“三天。三天之内，肥仔安送到我手上。少一天不行，多一天也不行。”
“没问题。”陈峰说。
雷洛点了点头，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妹妹，陈小雨，昨晚也动了手？”
陈峰沉默了一瞬：“没有。昨晚的事全是瘦猴带人做的，她一直在金公主坐镇，没有离开过。”
雷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但最终没有追问。
“还有，那些社团踩过界的事，我会在系统里压一压，不让上面的人太快注意到你这边。但你自己也要收敛一点，港岛不是内地，有些人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这次醒过来，动静闹得太大，有些人会睡不着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便远了，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机械声切断。
陈峰重新靠回枕头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
面包还温着，表面的酥皮掉了一些碎屑落在被面上，他用手指掸了掸，继续吃。
大约过了十分钟，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陈小雨她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纸袋，在刚才雷洛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洛哥来过了？”她问。
“来过了。”
“他怎么说？”
陈峰把剩下的半个菠萝包放回纸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拿了我的交代，肥仔安三天之内送过去，这事就算翻篇了。”
陈小雨听完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目光从陈峰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中。
“昨晚瘦猴他们把事办完了，一个都没剩。荃湾、油麻地、沙田、新界北、铜锣湾，全部清了。”
“我知道。你休息一下。”
“我不累。”
陈小雨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比自己记忆中又长大了一些，不是年纪上的，而是别的什么，像一棵树在无人看见的夜里把根往地下又扎深了几分。
“哥。”
陈小雨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陈峰看着她。
“先吃早饭。”
陈小雨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菠萝包，过了两秒才伸手接过去。
她撕开纸袋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在膝盖上。
陈峰靠在床头，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那个菠萝包，然后伸手把包装纸接过来团成一个球，准确无误地投进了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港岛站稳了，再想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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