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她到底,该如何选?
与沈明薇分别之后,李清婉再无心赏览这片蓝花楹林。漫山紫蓝落英纵然绚烂夺目,落在她眼中,却只生出一层挥之不去的虚妄感。
这份恍惚的不真实,在赵景琛寻到她的那一刻,达到了顶点。
“娘子。”
赵景琛缓步穿过层层花树走到她身侧,落蕊沾在他的衣袍肩头,望见她神色惘然,眉宇间笼着一层浅淡愁绪,不由放轻了声音:“怎么独自站在这里,瞧着心事重重。”
李清婉猛地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压下方才听闻五星连珠、可以归乡的震动,勉强弯了弯唇角:“没什么,只是看花看得出神了。”
风掠过林间,蓝花楹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
赵景琛抬手,轻柔替她拂去发上的落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
他目光沉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珍视,想起了烦大师所言,眼前这人或许是下凡历劫的天外仙客,心底便泛起一丝隐忧。
“大师那边已经谈完了,”他低声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宫了。”
李清婉抬眼看向他,眼前是权倾天下的帝王,是她三个孩子的父亲,是给了她皇后尊荣的人。
可方才沈明薇的话语还在耳边盘旋,那个回到现代的可能性,像一粒种子骤然在心底发了芽。
她心口微微发闷,轻轻应了一声:“好,夫君。”
待车马缓缓驶入皇宫,守在宫门的崔海德与小环等宫人连忙迎了上去,待到帝后二人回到栖梧宫内,随行宫人才躬身退下。
一路返程,赵景琛皆沉默不语,目光却时时落在身侧的李清婉身上,将她眼底藏不住的恍惚尽数收入眼底。
入宫落座后,他才敛去周身温和的缱绻,染上几分帝王的肃穆,温声开口:“宫中积压了不少加急政务,朕需去御书房处置一番,晚膳时分,朕再来栖梧宫陪你用膳。”
李清婉闻言,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抬眸扬起一抹温婉平和的笑意,乖巧颔首:“朝政为重,陛下只管安心前去处理国事,臣妾在宫中静待便是,无需挂怀我。”
她语气轻柔得体,眉眼温顺无半分异样,是世人眼中最端庄贤淑的皇后模样。
赵景琛深深凝望着她,总觉此刻的李清婉格外沉静,似是藏了心事,却又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鬓,力道温柔缱绻:“今日古刹之行累着你了,你便在宫中好生歇息,想吃什么点心、赏什么景致,尽管吩咐宫人去办。”
“臣妾知晓。”
闲聊两句后,赵景琛不再多留,叮嘱宫人悉心伺候皇后,便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去处理朝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方才强装出来的平静笑意,瞬间从李清婉脸上褪去,眼底仅剩一片沉沉茫然。
偌大的栖梧宫雕梁画栋、金玉铺陈,尊贵无双,是无数女子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尊荣安稳。
可此刻身处其中,李清婉只觉得周身冰冷压抑,心口堵得喘不过气。
沈明薇在古刹林间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五星连珠。
千载难逢的天文异象,不属于此方天地之人,可借星辉破开时空,重返故土。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星火,狠狠灼烧着她沉寂数年的心房。
她来到这个朝代数年,从最初的步步维艰、小心翼翼,到如今稳居后位、儿女双全、深得帝宠,看似拥有了圆满顺遂的一生。
所有人都羡慕她,羡她得帝王独宠,羡她权冠后宫,羡她儿孙绕膝、尊荣无尽。
可只有李清婉自己清楚,她自始至终都是漂泊在此的异乡人。这里的荣华富贵再盛,情深意重再真,都不是她扎根的归宿。
现代的烟火人间、父母亲人、自由人生,那才是她惦念了无数个日夜的故乡。
从前没有半点归途希望,她只能压下执念,安稳立足此方世界,经营生活、守护孩子,渐渐说服自己就此安稳度日。
可沈明薇说出的话,彻底打碎了她多年的自我慰藉。
原来,她还有机会回去。
李清婉缓缓起身,踱步至雕花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棂,晚风穿堂而入,拂动她的鬓发衣袂,也吹不散她眼底的挣扎与纷乱。
可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犹豫与不舍。
她走了,三个孩子怎么办?
他们尚且年幼,不管是玹儿还是瑾儿瑜儿,皆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是她在这异世最割舍不下的牵挂。
若是她借着五星连珠的星辉离去,于他们而言,便是此生永别。
李清婉抬手轻轻抚上心口,眼底泛起一层酸涩的水汽。
一边是思念入骨、遥遥无期的故土自由,是她刻在灵魂里的故乡执念;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孩子们,是她来到异世后唯一的羁绊与牵挂。
五星连珠近在眼前,千载难逢的归乡机缘,亦是此生最难的抉择。
她到底,该如何选?
……
回到养心殿的赵景琛,瞬间褪去了方才在李清婉面前温柔缱绻的模样。
他端坐于御案之后,神色淡漠沉静,眉眼间覆着一层帝王独有的疏离威严,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气场肃穆慑人。
他指尖轻叩桌案,淡淡开口:“暗六,你是说,今日在蓝花楹林中,沈明薇专程来找皇后了?”
暗处一道黑影躬身伏地,声音低沉无波:“是,陛下。二人独处许久,全程并无外人近身。”
赵景琛眸光微沉:“她们说了些什么,一字不落,复述于朕听。”
暗六应声领命,随即将沈明薇与李清薇全程的对话,从种种奇怪暗号再到五星连珠可归乡的隐秘说辞,一字一句详实背诵,毫无遗漏半分内容。
听罢全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赵景琛才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漠然嘲弄:“沈明薇也真是不知所谓。她与皇后如何能相提并论?清婉可是……”
话至中途骤然顿住,他话锋一转,压下未尽之语,眸色深凝,问道:“也罢。沈明薇为何会认定,皇后与她是同类人?”
暗六垂首据实回禀:“回陛下,沈明薇疑心源头,是当年二皇子落水一事。她认定皇后娘娘当日施救的手法,皆是后世独有之法,绝非本朝所有,故而一直暗自怀疑皇后娘娘的来历。”
闻言,赵景琛一时无言,只觉荒唐可笑。
原来不过是此人眼界狭隘、读书浅薄,见识短浅罢了。
当年李清婉施救赵英珏,赵景琛便未曾有过半分疑虑。
他虽不通医术,可皇家藏书阁典藏万千古籍孤本,其中早有“救自缢溺水方”、芦管渡气、口咽通气之术的详细记载,古已有之,并非什么旷世奇技。
加之李清婉素来手不释卷、博览群书,通晓各类冷门杂记偏方,一切所作所为皆有理可依、有据可查,他自始至终都深信不疑。
偏偏沈明薇身为后世之人,眼界桎梏片面,竟天真以为这些古法是后世独有,全然小瞧了先辈智慧,小觑了国家历史千年积淀的医术底蕴,实在可笑又可叹。
心中暗自吐槽完毕,赵景琛摩挲着大拇指上温润剔透的帝王绿扳指,玉质微凉,平复着他心底的微动。
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眼底却翻涌着层层深思。
沈明薇此人多数言语荒诞虚妄、无稽至极,可偶尔脱口而出的字句,却偏偏精准戳中人心。
‘爱她,便予她权柄与尊荣,让她身居高位,无人敢轻辱半分’,这句话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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