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极好的人
翌日清晨,天空阴沉,雨要落不落。
拓跋瑶穿上素净衣裙,没戴首饰,妆容淡雅。
大理寺门前,顾衡已在候着。
“拓跋姑娘。”
顾衡引路,一路无话,穿过前庭回廊,下石阶,潮气从地底涌上,裹着凉意。
打开天字号牢房,锁链拖拽的声响,在甬道里回荡。
顾衡止步,“姑娘请,时限一炷香,微臣在外候着。”
拓跋瑶点头,攥紧手中的木匣,迈过门槛。
牢房比她想的干净,至少地上没有血迹。
拓跋骁坐在榻沿,双手戴着镣铐,铁链从腕间垂落,盘在脚边。
他穿着布囚衣,袖口挽到前臂,露出交错的旧伤与新痂,左脸那道疤从颧骨斜到耳际。
拓跋骁抬头,看到来人,瞳孔收紧。
拓跋瑶站在三步之外,没再往前走。
七年。
她离开北燕时,哥哥八岁,追在她马车后面跑了大半条街。
如今哥哥十五岁了,这个月底,是他十六岁生辰,恐怕只能在牢里度过。
兄妹俩静立对视,在对方脸上找寻岁月的痕迹,谁也不讲话。
拓跋瑶没喊哥哥。
拓跋骁没喊妹妹。
沉默像一堵墙,隔在兄妹之间。
不是不想认,而是怕筑起的理智,功亏一篑。
拓跋瑶走到矮桌旁,将木匣放下,揭开盖子,里面码着几瓶伤药、一卷干净的纱布、几块姜糖。
哥哥小时候怕苦,喝完药必须含一块姜糖才肯罢休。
拓跋瑶忽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眼前这个人,连疼都不怕,哪还怕苦。
拓跋骁一直盯着妹妹打量,气色不错,手指白净,人也比小时候圆润,看上去不像吃过苦。
这就够了。
外头的香烧掉小半截,拓跋骁才开口,语气客气像对陌生人。
“姑娘若无事,可以走了。”
这声“姑娘”,比任何称呼都扎人。
但拓跋瑶没纠正,也没眼红,只是将木匣往前推了推。
“这药是御医院配的,专治外伤,隔日换一次,好得快。”
拓跋骁起身上前,他低头扫了眼,伸手去拿,镣铐撞在桌沿,声音刺耳。
拓跋瑶望向他小臂,绷带裹得规整,不似随便包扎。
有人给哥哥换过药,而且露在外面的其他肌肤,没添新伤。
拓跋瑶心里紧绷的弦,松了点。至少,哥哥在这里没被虐待。
拓跋骁单手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回去,搁在枕边。
“药不错。”
拓跋瑶来此的目的已达,临走前,对哥哥说了几句心里话。
“刚来大周时,我也怕。怕被欺负,怕惹人讨厌,怕哪天不高兴了,把我退回去。”
“后来发现,大家都很好。尤其太子殿下,是个极好的人。他从不骗我,说到做到,也会护着我。”
“《左传》里有句话——择良木者得栖身,择良主者得安命。”
“殿下亲自去接爹娘了,等他们抵达京城,一家人便齐齐整整。”
牢房内,烛火跳动。
拓跋骁垂着眼,没接话。
拓跋瑶等了几息,也不指望他回应,朝门外走去,铁门在身后合拢。
顾衡候在甬道尽头,见拓跋瑶出来,眼眶虽红,却平静得体。
他暗暗点头,这姑娘的心性,非寻常闺秀可比。
拓跋瑶走出大理寺,天色阴沉,雨终于落下。
她没打伞,在雨里站了片刻,仰头让雨水淋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然后她抹了把脸,踏上回宫的马车。
--
牢房里,拓跋骁拿起木盒里的姜糖,剥开,放了颗到嘴里。
妹妹说太子是极好的人,这话他信。
自从交代玄铁矿脉,他的待遇明显提高。从稀粥变成三菜一汤,有人给他换药,连被褥都是新的。
一个俘虏享有这等规格,要么太子心软,要么太子用人真的无门第之见。
拓跋骁倾向后者,因为心软之人当不了储君。
妹妹的话在耳边萦绕,良禽择木而栖?
拓跋骁嗤了声,妹妹以为他想投靠大周,安稳度日?
可笑。
他可不是来择木的,而是要磨刀,将北燕王那个老东西从把龙椅上拽下来,杀掉。
姜糖在舌尖化开,拓跋骁的喉间忽然涌上腥气,他扣住床板,黑血从唇角渗出。
影卫营每月一碗的药汁,是蚀骨之毒,解药只能续命。
拓跋骁抹去血迹,眼底淬出寒芒。
--
阴间,浮屠城外。
苍容渊盘坐在彼岸花海中央,混沌鬼气翻涌如潮,黑金气柱从他体内冲出,又被强压回去,反反复复。
他与混沌鬼气达成的平衡,就像骑一匹没被彻底驯服的烈马,跑直道没问题,一拐弯就颠。
苍容渊想彻底融合混沌鬼气,至少要百年修为。
可他等不了百年。
出关后,苍容渊装得云淡风轻,实际上,鬼气每天都在试探他的底线。
见月躲他、不肯见他时,心神一乱,混沌鬼气当场反扑。
苍容渊用了半日,才把它按回去。
“......真丢人。”
遇到小小挫折,就搞得差点走火入魔。
苍容渊感觉自己的表白还行,没用酸词,没拽文,语气也够诚恳。
躲什么?他又没逼她。
苍容渊继续调息,混沌鬼气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在他经脉里打滚,不配合。
“你也烦。”
这话是对鬼气说的。
鬼气回他一个微弱的震荡,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心不静,怪我?
这时,凤夜璃和苍冥来了。
他们听说混沌鬼气有异动,立刻从阳间赶回来。
“渊儿,你怎么了?”凤夜璃问。
苍冥红瞳微眯,能让儿子失控,排除生死大战,只剩一种可能。
“情伤。”
苍容渊闻言,闭了闭眼,假装没听见。
苍冥绕到他面前,蹲下凑近,“说吧,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要是没事,方圆百步的彼岸花怎么全趴着?起来,去屋里说。”
苍容渊深吸一口气,跟着父母回浮屠城。
一家三口,围坐桌前。
苍冥听完儿子的遭遇,拍桌而起:“你居然让见月跑了?!”
苍容渊面无表情:“不然呢?”
“追啊!锁门啊!学学你爹我!”苍冥得意地扬起下巴,“当年你娘躲我,我让她插翅难飞!”
凤夜璃一巴掌拍过去,“听听,你教儿子些什么歪门邪道?!”
苍冥知道那种方法不太光彩,“反正结果是好的,你娘后来可喜欢我了!从‘别碰我’,变成‘你敢走试试’!”
凤夜璃一脚踹过去,“不许教儿子耍流氓!”
然后对苍容渊说:“渊儿,见月还小,一时转不过弯。而且那丫头性子冷,跟谁都不亲。除了你,没有男子能靠近她三步之内。”
苍容渊想了想,这倒是。
苍冥补充道:“儿子,别急。她不喜欢你,也不可能嫁给别人!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凑上去,爹去帮你搞破坏。”
凤夜璃又踹他一脚。
苍冥跳起来,“你怎么老踹我!”
“闭嘴!”凤夜璃和苍容渊异口同声。
苍冥闭嘴了,但不服气,母子俩怎么一个德行。
苍容渊的表情舒展不少,混沌鬼气在体内也不再折腾。
是他心急了,闭关太久,一出来就想把什么都抓到手里。
可月儿不是阵法,不是鬼术,不能靠蛮力破解。
“明白了娘,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苍冥:“???”
(为什么没有爹,我也出了主意啊!)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25390/25390222/66190885.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alshu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