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城破
片刻后，大司农公孙禹缓缓踏出队列，面色灰白，神色沉重，拱手沉声开口，道出了所有人不敢提及、却唯一现实的出路：
“陛下，臣有一言，虽逆耳，却为眼下唯一权宜之计。”
“当下内外断绝，兵无可用，城无可守，再战必亡、死守必破，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诏，一边火速传讯苏星河，
召回远征大业的七十万主力远征军，星夜回师勤王，另一边遣使出城，主动与安西军接洽议和！”
“摸清河西军此次入关的真实诉求，以议和拖延时日，撑到主力回援，唯有此法，可保帝都暂安、社稷暂存！”
议和二字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
大胤立国百年，自居中原正统、天朝上国，历来只有四方藩夷臣服求和，从未有天朝屈膝、向偏远西荒势力议和的先例。
这话彻底戳中了陆离最后的帝王尊严与盛世骄傲。
陆离双目骤赤，龙颜暴怒。
他猛地起身，厉声怒斥，声音带着极致的屈辱与不甘：
“议和？！公孙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朕乃堂堂大胤天子，你让朕向一群河西蛮子屈膝求和？！”
“那我大胤数百年荣光、社稷颜面、天朝威严，将尽数扫地！”
“朕！绝不可能！也做不到！！”
帝王盛怒，满殿肃然，无人敢劝阻。
“那沈枭不过是大盛一叛逆，不尊皇令自立一方。”
“其所作所为皆是离经叛道之举，你让朕跟他言和？”
“你们可还知朕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陆离暴怒异常，但公孙禹却未退缩。
他深知此刻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谓的弱者尊严毫无用处。
唯有存续社稷才是根本。
于是他当即伏地叩首，声嘶力竭疾言劝谏，字字皆是绝境实话：“陛下！此非屈膝，乃是权宜活命之计！”
“陛下可知实情？安西铁军兵锋锐利、战力无双，此刻大军压境、近在咫尺！”
“以帝都眼下的空虚守备，无精兵、无外援、无粮草、无战将，半日！只需半日，敌军便可正面破城！”
“城破之日，皇室倾覆、百官殉国、万民屠戮、大胤亡国！届时何谈威严、何谈荣光、何谈社稷？！”
“舍一时虚名，换社稷存续、换主力回援、换举国生机，是唯一生路！望陛下明鉴啊！”
生死绝境的残酷实话，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殿内瞬间再度炸开，文武百官分裂两派，激烈争辩。
一派死守正统颜面，宁死不愿向河西低头，主张倾举国之力死战到底。
一派深知绝境实情，赞同公孙禹议和拖延、等待主力回援的权宜之策。
只有大司马邵进毅无奈地摇摇头。
三万禁军，大胤帝都最后的体面已经被潘破虏尽毁，如今离阳城守备前所未有空虚，无论是议和还是坚守的决定权都不在自己这边。
朝堂争论不休，人声鼎沸，乱象丛生，帝王震怒、朝臣撕裂、庙堂无主。
数百年来最混乱、最绝望的一刻，彻底降临大胤中枢。
满殿君臣深陷纷争、纠结对错、纠结颜面，无人能拿出真正破局之策，只能在绝境之中内耗推诿、自乱阵脚。
就在朝堂争论抵达顶峰、帝王暴怒未平、百官纷乱不止的瞬间——
宫外！
嗡——
厚重苍凉的皇城预警金钟，骤然急促炸响。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急促凄厉，穿透宫墙、响彻帝都，是皇城最高等级的敌袭警钟。
钟声刺耳绝望，瞬间压过满殿纷争，所有人声骤然掐断，紫宸殿瞬间死寂无声。
满朝文武浑身僵立，头皮发麻，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众人尚未回神，一名御前侍卫浑身带尘、狼狈狂奔入殿，铠甲散乱、面色惨白、跌跌撞撞，扑跪于大殿正中，声音破碎颤抖，带着末日降临般的恐慌，嘶吼禀报：
“启禀陛下——”
“大事不好了！！”
“城外安西铁军全军列阵，兵锋压城，敌军、已然开始攻城！！”
短短一句话，寥寥数字，彻底宣判了离阳城的命运，彻底碾碎了大胤庙堂最后的所有侥幸、所有争论、所有期盼。
嗡——
又是一声钟响，整座大殿，瞬间陷入极致的死寂与惊恐。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朝臣浑身冰凉、面无人色，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底只剩无边绝望。
刚才还在争论的死守、议和、募兵、勤王、召回主力，所有计策、所有分歧、所有权衡，尽数沦为笑话。
敌军根本不给大胤朝堂半分拖延、半分布局、半分权宜的机会。
不给他们纠结颜面、争论对错、筹谋退路的时间。
十里驻兵，转瞬压城。
眼下议不议和，都已无用。
守不守城，都为时已晚。
绝境，已然落地。
御座之上，刚刚暴怒起身、满眼不甘、誓死不肯屈膝的陆离，浑身猛地一僵。
所有的震怒、焦躁、不甘、暴怒，在这句攻城急报落地的瞬间，彻底抽空。
一身龙袍无风自动，身躯瞬间脱力，双腿一软，堂堂大胤帝王，毫无半点帝王姿态，直挺挺、软绵绵地瘫坐在龙椅之上。
他双目空洞、眼神涣散、目光失神，瞳孔彻底失焦，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前方。
脸上的怒容、厉色、焦灼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良久，这位素来英明沉稳、执掌盛世大国的帝王，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彻底消失。
朝堂百年荣光，一朝崩塌。
大胤万里山河，濒临绝灭。
城外铁流震天，杀伐已起。
城内庙堂崩溃，社稷将倾。
大胤的天，算是彻底塌了。
谢怀礼忙上前道：“陛下，趁现在敌军尚未入城，还请陛下火速从东门撤离，撤往枫叶城重整兵马，才能重收山河呐。”
宋谦难得跟谢怀礼站一条线劝道：“陛下，枫叶兵马使应启年手中尚有六万守军，足可协助陛下保住半壁江山，只要撑到远征大军回国，我大胤社稷依然如初!”
“恳请陛下火速离京。”
所有朝臣齐齐下跪劝陆离离开。
陆离的手掌死死按在龙椅上，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传朕口谕，陆氏宗亲，随朕一道前往枫叶城避难，静待反击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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