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黛玉的见解

“哥哥这篇策论，写的是漕运利弊与沿路百姓生计的关联。

从漕运的源头写到沿途的损耗，又从损耗写到百姓负担，最后落笔在如何改良制度上，层层递进，条理分明，读起来确实顺畅。”

她顿了顿，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又道：

“不过有一处，我觉得说得不够透。

哥哥写‘漕运之弊，在于层层盘剥’，可盘剥的源头是什么？是谁在盘剥？

是管事的官吏，还是沿路的豪绅，或是漕运的规矩本身就有漏洞？

哥哥若能将这一点再剖开一层，把‘谁’‘为什么’‘怎么办’说得更细一些，这篇策论的分量会更重。”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林珩玉坦然，还有几分请教的虚心。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如海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没想到黛玉会看得这么细，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是泛泛而谈的“写得真好”，而是实实在在地指出了文章的可改进之处。

这份洞察力，放在一个平日里只读诗书的姑娘身上，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贾兰也愣住了，他偷偷看了黛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他方才看这篇策论的时候，只觉得写得极好，条理清楚，字字精当，让他挑毛病他挑不出来。

可表姑居然能一眼看出其中的不足之处，而且说的还确实在理——盘剥的源头是什么？谁在盘剥？怎么改？这些问题他方才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过。

他心里对黛玉的敬佩，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林珩玉倒是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看得确实仔细。那处确实是我当初落笔时有意略过的地方——不是不想写，是阅历不够，写了也写不透。你说得对，盘剥的源头是哪里，谁在盘剥，怎么改，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黛玉得了哥哥的认可，心里暗暗高兴，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淡然的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挡掩住了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这个女儿，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

他从前只觉得黛玉聪明，读诗书、做诗词都很有灵气，可没想到她对时务、策论也有这般见解。

这份能力，放在闺阁里，确实是可惜了。

他沉吟片刻，将贾兰那篇策论也递了过去，看着黛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那你再看看兰哥儿写的这篇，说说你的看法。”

黛玉微微一愣，没想到父亲会让自己看贾兰的策论，随即接过来，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贾兰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不知林姑母会怎么评他这篇苦心经营的文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黛玉看完，没有急着放下，又翻回第一页，把开篇的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才合上纸页，抬起头来，看向贾兰，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几分鼓励的温和：

“兰哥儿这篇策论，写的是如何整顿京郊田庄的积弊，从田亩丈量写到租赋征收，又从租赋征收写到庄头与佃户之间的纠纷，层层递进，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贾兰听到“花了心思”四个字，心里微微一松，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回去，认真地等着黛玉的下文。

他自知自己这篇策论写得并不算多好，与姑父那篇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心里早就准备好了挨几句批评。

可黛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怔住了。

黛玉放下纸页，语气从容却带着几分认真：

“不过有一处，我觉得兰哥儿可以再想一想。

你写庄头盘剥佃户，是因为庄头与佃户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关联——庄头只管收租，收多收少都归上面，他自然愿意多收一些，中饱私囊。

这个观察是对的。

但你提出的解决之法，是‘派心腹之人直接管束庄头’，这法子虽能解一时之困，却治标不治本。”

她顿了顿，看着贾兰，目光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温和，

“若那心腹之人将来也生了贪念，又当如何？兰哥儿不妨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庄头与佃户的利益绑在一起，让庄头愿意主动维护佃户的生计，而不是反过来盘剥他们。”

贾兰听了这话，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黛玉说的话——让庄头与佃户的利益绑在一起，让庄头愿意主动维护佃户的利益……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写策论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管、怎么查、怎么罚，都是从上往下的法子，可从没有想过从利益分配的角度入手。

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嘴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让庄头与佃户的利益绑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黛玉，目光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光亮，

“表姑您是想说——让庄头也按收成来分利？

收成好，他分的就多；收成不好，他分的就少。

这样一来，他便不会只想着多收租，反倒会想着怎么把田种好、让佃户安下心来种地？”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轻轻说了一句：

“是这个道理。具体的法子，兰哥儿可以自己再琢磨琢磨。”

贾兰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篇策论从黛玉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像是折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放进了袖中。

他站起身来，朝黛玉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

“多谢林姑母指点。兰儿回去一定好好想，把这篇文章改好。”

黛玉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

“兰哥儿不必如此，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你写得已经很好了，多改几遍，只会更好。”

贾兰点了点头，心里却知道，林姑母方才那几句话，比他闷头写十篇策论都有用。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着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他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骄傲。

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而随意：

“行了，天色不早了，兰哥儿今日就在府里用晚膳吧，吃完再回去。”

贾兰应了一声“是”，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还在不停地转着黛玉方才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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