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可惜不是男子
四人用完晚膳，贾兰没有多待，便起身告辞。
林如海让丫鬟送他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回去早些歇息”之类的话，贾兰一一应了，躬身行礼退出了花厅。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心里揣着什么东西，急着回去好好琢磨。
他走后，花厅里安静下来。
林如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疲惫——今日陪着绮梦逛了一整日，又是走路又是说话，还要兼顾生意上的事，确实累得不轻。
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玉儿，今日辛苦了，早些回院里歇着去吧。”
黛玉虽有心陪父亲和哥哥再多坐一会儿，但自己确实有些撑不住了，便乖巧地点了点头，起身朝林如海和林珩玉行了礼，带着晴雯和雪雁出了花厅。
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纤细而单薄。
林如海看着女儿的背影出神，手里端着的茶盏举在半空中，忘了喝。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影子，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
林珩玉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开口问道：
“父亲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妹妹的背影看？”
林如海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惋惜：
“玉儿这样的性子，这样的眼界，若她是男子，将来必定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她偏生是女子……女子能走的路，到底窄了些。”
林珩玉听了这话，却没有顺着父亲的意思往下说。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如海，语气认真了几分：
“父亲这话就说岔了。谁说一定要是男子才能让家族兴旺？
您看看妹妹，她如今的见识、胆量、处事能力，难道比男子差吗？
她管着便民坊的生意，做得井井有条；陪公主出游，处事得体，不卑不亢；方才点评兰哥儿的策论，比许多读了十年书的男子都看得透彻。
京中有几个男儿，能比她做得更好？”
林如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珩玉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父亲无非是觉得妹妹身为女子，日后总要嫁人，总要被困在后宅那一方天地里，再多的才华也施展不开。
可您想过没有——她若是不愿被困住呢？
她若是有本事把自己挣出来呢？
她今日能跟公主做生意，明日就能跟更多人来往；她今日能看策论、评时务，日后就能做更多比这些更有意义的事。”
林如海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笃定的眼睛，心里有些松动，却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懂。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要比对男子严苛得多。她再有本事，也逃不过那些规矩。”
林珩玉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林如海根深蒂固的看法。
林如海生在世家、长在官场，看惯了女子被困在后宅、相夫教子的一生，他的思想早已成形，不是几句话就能撼动的。
他能做的，不是说服他，而是用实际行动让他看到——黛玉的路，不会被规矩堵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恢复了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父亲放心吧，妹妹的才华，一定不会被埋没。
说不定将来有一日，陛下也能允许女子科举了，到那时咱们就让妹妹也去考一考。
万一运气特别好，中了个状元，那咱们林家可就出了两个状元，父亲脸上也有光不是？”
林如海被他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做梦。女子科举，那是能随便说的？”
林珩玉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想，林如海觉得是笑话的事，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父子二人又在花厅里坐了好一会儿，说了些闲话，直到月上中天，林如海打了个哈欠，才站起身来，说了句“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便带着丫鬟往正院去了。
林珩玉也起身，穿过游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院里，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舆图，又将这几日陆续记下的商队路线草稿拿出来，一份一份地核对着。
北燕使臣那边既然已经把样品送回去了，商队的筹备就不能再拖。
他将沿途的驿站、补给点、关隘都标注清楚，又将人马、车辆、货品的数量逐一核对，确认没有疏漏，这才提笔将路线规划写成一份正式的折子。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条理清晰、无懈可击，才合上折子放在桌案一角，打算明日递给庆安帝。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那轮弯弯的月亮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自己与纪明岚的婚期还要到来年开春。
如今还是盛夏，离来年开春还有大半年呢。
从前他总嫌日子过得太快，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压过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想到黛玉说已经约了纪明岚一同去拜见宋心瑜，林珩玉心里不禁有些暖。
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替他打算得周全，连拜见母亲这样的事都替他安排妥当了。
罢了，既然她这般上心，他也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到时候便带着她们一道去章府，让母亲见见纪明岚。
他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又想起方才那番念头，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他一个大男人，婚事筹备的事，倒有一半是妹妹在替他操持。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不过有这样一个妹妹，他确实省了不少心。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拢了拢，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日一早，先去翰林院把折子递了，然后去便民坊看看那批新货的成色，顺便跟林全把商队的名单再过一遍。
至于拜见宋心瑜的事，等黛玉那边日子定下来，他再安排也不迟。
想着想着，困意便涌了上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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