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密令
“夫君，”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你方才在府里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珩玉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没有露出半分意外之色。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先问了一句：
“方才在里头，一句都没追问，现在知道来问我了？”
纪明岚听出他语气里那点淡淡的揶揄，却没有被他带偏，仍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方才在里头，我不问是因为不想当着姑父姑母的面让你难做。
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想知道，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当年姑母收养我，到底藏着什么算计？”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的布料，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那截衣袖微微起了褶皱。
她看着林珩玉，目光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既想知道真相，又怕那真相太沉，沉到她接不住。
林珩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便收了回去。
他坐直了些，伸手将她攥着袖口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握住，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我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告诉你，怕你心里难受。
可今日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了，瞒着你反倒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开口：
“当年祖母与母亲受不了祖父和父亲去世的消息两人接连去世之后，姑母主动提出收养你。
明面上是因着姻亲之情、怜你孤苦，可实际上——
你父亲生前曾留下一份密函，与一桩朝廷旧案有关。
那桩案子牵涉到几方势力，你姑父当时在朝中处境微妙，急需这份密函来换取一些人脉和庇护。
他们收养你，是因为以为你父亲会把那封密函留给你。”
纪明岚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父亲……从来没有留过什么东西给我。”
林珩玉点了点头：“是，那封密函根本不在你手里。
所以他们养了你这些年，发现什么都得不到之后，对你的态度便渐渐冷了下来。
明珠那件事，说起来也是因着这份积压已久的不耐——他们觉得养你一场，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反倒让你占了他们的体面，所以明珠才敢那般肆无忌惮地算计你。”
他说完，没有再继续，只安静地看着她，给她留出消化的时间。
车厢里的光线透过帘缝落进来，明明暗暗地晃动着，照在纪明岚低垂的眼睫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过了好一会儿，纪明岚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林珩玉握着的那只手，声音有些发涩，却没有颤抖：
“所以，我这些年以为的恩情……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一笔没有做成的买卖？”
“嗯。”
林珩玉低低应了一声，揉了揉她的手心，指尖带着一点安抚的温度，继续道，
“当年那件事涉及皇室，陛下应当也是知情的。
否则，当初你被接到侯府教养的消息传上去之后，他怎么会紧跟着就下了一道旨意，命侯府务必善待于你。”
他说着，语气沉了几分，像是在边回忆边梳理那些查到的线索：
“我猜测，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封密函，十有八九是被陛下中途截了去。
否则以当年那桩旧案牵涉的势力背景，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不可能各自暗中搜罗了那么久，竟连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东西早就落入了谁也动不了的人手中，这才让所有人都扑了个空。”
纪明岚安静地听着，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片又一片她从未触及的涟漪。
她下意识攥紧了林珩玉的手指，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许多年前的那些画面。
祖父。父亲。三位哥哥。
那些面孔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年纪太小，只依稀记得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北风刮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她想起来，那年祖父、父亲还有三位兄长出征的消息传回来时，整个纪家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战报上说，他们与敌军鏖战至最后一刻，力竭而亡，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
祖母听闻噩耗，当夜便倒下了，没等他们遗物送到京城，她便撑不住撒手人寰。
母亲强撑着病体，将祖母的丧事办完，又咬牙将父亲他们的衣冠冢落成，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
她记得母亲卧床那几日，还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着“往后要好好的，要好好长大”之类的话，然后在一个雨夜，静悄悄地闭了眼。
短短数月之间，纪家从一门忠烈、满堂鼎盛，凋零得只剩她一个孤女。
那一年，纪明岚刚满五岁。
她记得灵堂里白幡翻飞，记得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记得自己跪在蒲团上膝盖疼得发麻却不敢动。
母亲下葬那天下着濛濛细雨，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几个远亲来露了个面便走了。
后来姑母派人来接她，说是侯府念在姻亲之谊，愿意养她。
她坐着那顶小轿走进义阳侯府时，心里还生出一丝微弱的期望——以为那里会是另一个家。
可她很快便明白了，“寄人篱下”这四个字，写出来不过四笔，挨在身上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疼得无声无息。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等那阵酸意过去，纪明岚才抬起头来，声音已经轻颤：“那你又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林珩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缓缓开口道：
“便民坊往来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只要有心，慢慢总能拼出些东西来。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不会以为那便只是普通的铺子吧？”
纪明岚闻言，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若真是寻常的铺子，朝廷何须专门派官员去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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