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安置纪家从前的伤兵

莫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光，像冬日冰面下忽然泛起的水纹。

他也没有多问，只深深拱了一揖：“有姑爷这句话，属下便放心了。”

林珩玉上前一步，双手虚虚托了一下莫伯的手臂，语气认真而恳切：

“莫伯，您这话说得太重了。

您对纪家的这份心、这些年替明岚守着这老宅的恩情，我和明岚都记在心里。

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您只管派人到侯府递句话，但凡我能办到的，必不推辞。”

他说完，又郑重地补了一句：“您是纪家的旧人，往后便也是我与明岚的长辈。一家人之间，不必说那些见外的话。”

“对了，我今日还有一事想与莫伯商议。”

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敢问莫伯，当年纪家军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朝廷可有妥善安置？”

莫伯闻言，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朝廷哪来那么多位置安置伤兵。

若是士官，或许还能在京城或家乡地方谋个闲职，领一份俸禄；但若只是普通士卒，不过发几十两银钱便打发回乡了。

倒也不是朝廷不想管，只是一场战事打下来，伤残的人数没有上千也有数百，朝廷就是想管都不一定管得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低了些：

“从前老侯爷跟侯爷在世时，基本都是自掏腰包私下贴补，能安置一个便安置一个。

可战事连年不断，伤兵一批接一批地退下来，纵使侯爷倾尽家财，也无法让所有人都有个着落。”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看向林珩玉，目光里带着些疑惑：

“姑爷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事？”

林珩玉也不瞒他，直言道：

“莫伯在京城应当也听过，北燕与我朝建立贸易往来的消息了吧。

陛下如今将商队一事交由我负责，各沿途驿站都已基本建立成形。

但驿站地处偏远、人烟稀少，且路途遥远，各处驿站如今都由现役官兵把守。

陛下觉得长此以往太耗费军力，我便向他谏言——不如让从前的伤兵来把守驿站，地方官兵从旁辅助。”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如此一来，既能安置伤兵，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不至于让他们拿着那几十两银钱回乡后坐吃山空、无处谋生；

又能节省朝廷军力，将现役兵力调往更需要的地方。

此事我已得陛下恩准，先行启用纪家军退下来的伤兵。”

莫伯听完这番话，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像是没料到一个外姓女婿竟会替纪家旧部想到这层。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对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林珩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压不住的激动：

“姑爷……姑爷您这是……给那些弟兄们留了一条活路啊。”

他忽然弓下腰去，又要行礼，被林珩玉一把托住了胳膊。

林珩玉神色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握着莫伯手臂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了些：

“莫伯，不必如此，那些士兵都是随祖父与父亲在战场厮杀过的兄弟，我这么做只是替祖父与父亲尽一份心罢了。”

他说着，松开了莫伯的手臂，语气又放轻了些，

“况且这事于朝廷也有利，并非我一人之功。

莫伯若真要谢，便替我去信你如今能联系得上让老将或者将士，问问他们——可愿到驿站来当差。”

“好，姑爷放心，等下我便去给他们去信。

虽然从前的那些老弟兄已经……不在了，但那些年前的彼此间常联络的人也不少，想来这个消息应当能传到不少人耳中。

他们若得了信，应当都愿意前往。”

莫伯说着，面上又浮起一层忧色，斟酌着开口，

“只是不知姑爷打算一处驿站投放多少人驻守？属下怕到时候来的人多了，反倒给姑爷添麻烦。”

林珩玉知道他这层担心并非多余，便看着他认真回道：

“莫伯大可放心。从京城到北燕的驿站，除去从前原有的旧站之外，朝廷此番新设了一百三十五处。”

他略顿了一下，在心底算了一算，续道：

“每处驿站算上驻守士官与普通士兵，保守估计约需五百人左右。

这么一算，光是新设的驿站便需数万人手。

所以莫伯非但不必怕纪家军来的人多，只怕除了愿意前往的纪家旧部之外，还得从其他各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中再挑选不少人，方能填满这些空缺。”

他说完，见莫伯眼睛渐渐亮起来，又补了一句：

“此事陛下已着吏部与兵部协同拟旨，不日便会下发各州府。

届时莫伯这边把纪家军的名册整理出来，一并报上去便是。”

莫伯听了这话，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过于丰足的东西砸中了，一时竟不知该先接哪一句才好。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连声应道：

"哎，哎，属下这就去理名册。

这些年虽然老弟兄们散落各处，但每年清明前后总会有人托信来问安，属下都一一记着地址，拢一拢，该有不少人。"

他说着便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的探询：

"姑爷，老奴多嘴问一句——那些驿站，可会设在北境沿线？

若是设在北境，那便离弟兄们如今落脚的地方不远，他们过去也方便，不用跋涉太远。"

林珩玉点了点头："北燕与北境接壤，北境沿线正是头一批要设的驿站。

从边关往内三百里，四十里设一处，恰好将从前纪家军驻防的几条要道都覆盖进去。

这也是陛下默许的——纪家军既然熟悉地势，那派他们守在那条线上，比派生面孔去要稳妥得多。"

莫伯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那些年压在心头的石头被一块一块搬开了，露出了底下被压了太久的土，终于能透一口气。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大步往书房走去，脚步竟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纪明岚站在廊下，目送着莫伯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内，良久没动。

她侧过头，看向林珩玉。

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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