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互相起诉

纪明岚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父亲，此事不怪夫君。是姑母今日拿了昔年对我的教养之恩作为要挟，夫君是不想我为难，才不得已应下此事。"

林如海听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半晌才沉沉叹了一口气，随后对着纪明岚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珩玉既已答应，那便接回来吧。不过你日后出门赴宴若遇见她，多留个心眼，免得遭她暗害。”

“父亲放心，儿媳明白。”

林如海点了点头：“嗯，你明白就好。好了，都下去歇着吧，我还有些公务要理，先回书房了。”

三人闻言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目送林如海出了厅门，才直起身来。

黛玉走到纪明岚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

“嫂嫂今日辛苦了，先回去歇一歇，晚膳我让人送到你院里。”

纪明岚反握住她的手，笑着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总算松了些下来。

夜里起了风，从荷塘那边穿过来，带着水面上淡淡的凉意，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几晃。

纪明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过一页。

丫鬟进来添了两回茶，见她神思不属的模样，也不敢多嘴，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被叩响时她正望着窗外那丛被风吹乱的竹影出神，听到声音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黛玉端着一只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盅热腾腾的汤羹和两碟小点心。

"嫂嫂还没睡？"

黛玉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榻边坐下，目光在纪明岚脸上停了一下，

"我猜你今夜怕也睡不着，便让厨房煮了碗安神的莲子羹，你尝尝。"

纪明岚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将书卷合上搁在一旁，坐直了身子接过碗来：

"这么晚了，妹妹还惦记着我。"

黛玉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突兀的开头。

窗外竹影摇动，沙沙的声响衬得屋里的沉默格外安静。

过了一会儿，黛玉放下糕点，轻轻开口：

"哥哥方才有事出门了，他见你回来心事重重去之前让我过来多陪陪你。"

纪明岚舀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暂且压了下去。

她把碗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的瓷面，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妹妹，你说这世上——除了家人之外，是不是就再没有真心为旁人着想的人了？"

黛玉被她问得怔了一瞬，侧过头来看她。

纪明岚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窗外那丛被夜风吹得乱纷纷的竹影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从前我刚到义阳侯府的时候，姑母对我很好。"

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亲自给我安排住处，让丫鬟给我裁新衣裳，每日早晚都来问我想吃什么、冷不冷、睡得好不好。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心疼我的，以为这世上除了祖父和父亲，又多了一个疼爱我的长辈。"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羹汤，手指在瓷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脸色就慢慢变了。

先是不再来问我吃得好不好，后来连我生病也不怎么过问了。

再后来……我无意间听到她跟管家的对话，才知道她接我过来，不过是贪图纪家留下的那些产业。"

她的语气始终很平，像是说一件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事，嚼到最后只剩下淡淡的、说不清的失落，连疼都不太疼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那些好，都是算好了的。她对我笑一次，我纪家的银子就少一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竹叶碰撞的沙沙声。

黛玉听着，手里的桂花糕搁在碟沿上，半晌没有动。

她想起从前在荣国府的日子，想起那些灯火通明的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下，听着隔壁宝玉和姐妹们笑语喧哗的声音，想起外祖母慈祥的笑脸底下那双永远在盘算的眼睛。

"嫂嫂，"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说的这些，我大概能懂。"

纪明岚转过头来看她，黛玉的目光落在烛台上那一小簇跳动的火焰上，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经历过许多事之后才有的沉静：

"或许这世上除了家人之外，真的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真心待自己。

哪怕她们和你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在足够大的诱惑面前，你仍然只是一颗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棋子。"

她说着，收回目光，看向纪明岚，嘴角弯起一点微微的弧度，却算不上是真正的笑：

"哥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世上除了家人，本就没有人会无条件地为旁人付出，甚至有时候连家人也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们要先爱自己——只有自己足够强大了，才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爱而患得患失。因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道：

"因为别人给的爱，随时可以收回去。只有自己给自己的，才永远丢不了。"

纪明岚被这番话惊得一时没接上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婉、年纪尚轻的少女，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黛玉见她这副神色，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嫂嫂是不是很惊讶？若在从前，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

从前我只觉得，只要我足够乖顺、足够懂事，便能换来旁人的怜惜。"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捻着袖口上的绣边，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可后来我发现，当你身边的亲人都在算计你的时候，乖顺和懂事换不来半分真心，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拿捏罢了。"

纪明岚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犹豫着开口：

"其实从前你在荣国府的那些事，我也听说过一些。

只是当时我想着，老太君毕竟是你亲祖母，父亲想来也是知道的……有这两层在，总不至于太难过。"

她顿了顿，"如今听你这么说，才知道这里面居然还有这样的门道。"

黛玉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将烛火吹得歪了一歪，在墙上投下一阵晃动的暗影。

她看着那丛跳跃的光，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哀意：

"是啊。从前我也觉得，外祖母除了宝玉之外，最疼的人就是我了。

人人都说荣国府的老太君最是慈爱，对膝下的孙辈一视同仁，尤其怜惜我早年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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