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又一年秋闱将近
徐阁老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抬笔圈了一个名字递上去:“陛下,臣以为,林侍讲可担此任。”
庆安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品阶虽还不够,但既是徐阁老举荐,想来自有道理。”
说罢便召林珩玉入宫,将考官之职交给了他。
林珩玉略有些意外,推辞道:“陛下,臣品阶尚浅,怕不足以担此重任。”
庆安帝摆了摆手:“考官不止你一个,徐阁老另有安排,你只管把分内之事做好便是。”
林珩玉见庆安帝心意已决,便领命退下了。
出了御书房,徐阁老已经在廊下等他了。两人并肩往外走时,徐阁老侧头问他:“林大人,你对这次秋闱有什么看法?”
林珩玉看着许阁老,笑道:“阁老,有话不妨直说。”
徐阁老笑了一下,随后问他:“林大人当年参加秋闱时,可曾留意过那些平民考生的处境?”
林珩玉闻言一愣,随后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瞒阁老,当年我只一心专心答卷,未曾留意考场上的事。”
徐阁老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提点:
“嗯,这不怪你,你父亲居高位,你这一路都走得顺当,确实没必要太留意旁人的事。
走得顺是好事,但若是路太顺遂,反倒让你看不见那些考生背后的沟沟坎坎。
我建议你趁着考前这段时日,到京城那些专供考生落脚的客栈里走走看看,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些你方才说的‘旁人的事’里头,藏着许多你不见得知道的东西。”
林珩玉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徐阁老指的大约是科举舞弊。
秋闱虽是在天子脚下举行的人才选拔大典,但自古考场便是名利场,其中暗流涌动、明争暗斗从未断绝。
考场官员与考生暗中勾结、层层包庇,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有钱有势的富家子弟买通关节、调换考卷、冒名顶替,那些本该属于寒门学子的名次和前程,便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偷走了。
而有真才实学的平民学子,因无门路、无靠山,即便文章做得再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为他人做了嫁衣,白白蹉跎了数年光阴。
他从前一路有林如海在背后撑着,主考官们不敢在他身上动心思,他确实不曾见识过底层考生的艰难。
他朝徐阁老郑重拱手道:“多谢阁老指点。在下明白了。”
徐阁老点了点头:“林大人能明白就好。”说完便负手走了。
林珩玉回到家中后便盘算起来。
几日后趁休沐,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独自去了城南一家专供进京赶考学子落脚的客栈。
那家客栈常年住着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此时秋闱将至,客栈里更是住得满满当当。
林珩玉随意挑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客栈走进去,要了一壶粗茶,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大堂里坐着十几桌人,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埋头苦读,有的在低声交谈,桌上多是粗瓷碗和一碟咸菜、几块干饼。
林珩玉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堂,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桌四人身上——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桌上只摆着三四盘素菜,碗里的粥稀得能看见碗底。
几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林珩玉看了一会儿,招手叫来小二,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掏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小二笑着点头去了,没一会儿便端了三道荤菜送到那桌四人面前:“几位客官,这是那位爷请各位的。”
那四人循着小二的手看向林珩玉,眼底先是惊疑,随即是感激。
领头的一个年长些的站起身来,走到林珩玉桌前拱手行了一礼:
“这位兄台,萍水相逢便受此厚待,实在是惭愧。若不嫌弃,不如过去同坐一桌,咱们也好谢过兄台。”
林珩玉正中下怀,便起身笑道:“举手之劳,兄台客气了,不过兄台既然相邀那我便不客气了。”
说着便走了过去,在桌子一角坐下。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便坐了下来。
林珩玉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浅淡,浮着几片粗叶,他却端得从容,仿佛手上端的是上好的龙井。
他将茶碗推到三人面前,随口问道:“几位兄台看着面生,不知从何处来?此番秋闱准备得如何了?”
那年长些的举子端过茶碗,吹了吹热气,答得客气:
“在下周妄,从青州来,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不敢说准备得多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也跟着道:
“在下李常佑,从徐州来的,在路上还病了几日,差点误了考期,好在赶上了。听说今年策论比例要加重,我这心里就发慌,平日经义背得多,策论练得少。”
另一个瘦高个儿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这一路也听人说了,说是阁老们今年有意多考实务,少考辞章。若真如此,咱们这些没做过实务的,恐怕要吃大亏。”
林珩玉闻言,面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口应道:
“这话我也听过几耳朵,不过也不一定准。往年都说要改革,到头来还是老样子,几位也不必太过焦虑。”
周妄点点头:“兄台说得也是,不过多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
林珩玉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左右不过是那几样来回转,策论也好经义也罢,功底扎实了,总能写出东西来。”
他话说得含糊,但几人听了,倒也觉得有理,便又顺着话头往下说去了。
几人聊了几句,便自然而然地说到了今年的秋闱。
正聊得火热呢周妄忽然叹了口气:
“咱们这些平民子弟,光靠埋头读书有什么用,人家一张条子就能顶你十年寒窗。”
另外两人也跟着叹气。
林珩玉端着茶杯,不经意地问:“此话怎讲?”
周妄靠近他压低声音道:
“听人说,贡院里有人专替考生调换卷子——把富家公子的卷子跟平民考生的卷子对调,那一头花钱使路子,这一头便被蒙在鼓里。
考完了、放了榜,那个真正有才学的人以为自己落榜了,灰溜溜地回乡,这辈子便再没有出头之日了。”
旁边的李常佑也附和道:“是啊,还有贡院里的茶水也不干净,有人喝了之后腹泻不止,根本没法静心答题。所以咱们到时候都得自带干粮,水也尽量不碰他们的。”
两人越说越多,林珩玉一边听一边想他们的话是否属实,偶尔问一两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将每一条都暗暗记了下来。
他在客栈坐到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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