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新来的规培生与带教大魔王
回清河的动车票是沈初夏半个月前订好的。
周悬坐回急诊科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椅时，手里端着刚泡开的热茶，杯盖在杯口轻轻刮了两下。
门外护士站有人喊床号，推车轮子碾过地砖，消毒水味混着早餐铺没散干净的葱油味，一下把海边那几天的松快劲儿冲淡了不少。
他刚抿了一口，办公室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萧主任，这个患者吐得厉害，我开了奥美拉唑和甲氧氯普胺，准备让他回去观察。”
戴黑框眼镜的年轻规培生站在萧明哲面前，白大褂还挺新，袖口已经被他自己攥出了褶子。
他双手把病历递过去，后半句话压得很低。
萧明哲接过病历，翻到主诉和既往史那一页，停了三秒。
“回去观察？”
他把病历举起来。
“林子杰，你的梅奥指南是不是只背了目录？六十二岁，高血压十年，主诉剑突下烧灼感伴恶心呕吐。你用急性胃肠炎把人打发回去，是觉得他的主动脉比我们急诊科墙皮还结实，还是觉得医院赔偿金今年预算没地方花？”
林子杰嘴唇动了两下：“可是他没有胸痛，心电图也做了，只有轻微ST段改变，不符合典型心梗……”
许嘉音正在整理显微镜旁的玻片，手没停：“老年人不典型心梗不少见。股动脉摸了吗？左右搏动对称吗？双上肢血压量了吗？”
“没……没有。”
“去量。”
萧明哲把病历拍在桌上，“量完拿给我。双侧收缩压差超过二十毫米汞柱，你先别急着写胃肠炎，先想想怎么跟家属解释差点漏掉主动脉夹层。”
林子杰抓起血压计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撞上推治疗车的护士。
周悬端着茶杯，吹开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萧明哲转头看他：“周副主任，假休得挺舒服啊。微信拉黑我七天，院里新来的规培生名单你一眼没看，全扔给我和嘉音。”
周悬掀起眼皮：“萧主任，能者多劳。你刚才那几句训人的话很有水平，尤其是赔偿金那句，已经初步掌握了急诊带教的精髓。”
“你少来。”
萧明哲把病历夹回桌上，“你当年骂我，可比这难听多了。”
“所以你现在进步了。”
周悬点点头，“至少没让规培生当场写遗书。”
赵铁柱从走廊探了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个烧饼：“萧博士，你这带教风格越来越像师父了。再过两年，咱急诊科可以批量生产受气包。”
许嘉音把一份质控报告放到周悬桌上：“老师，上周PHAS-03-M第二批入组患者数据。三十六例，无一例肾损伤，平均蓄积清除率百分之七十一。”
周悬翻了两页。
视野右下角干干净净，没有淡蓝色光幕，也没有跳动的偏离度百分比。
表格里的肌酐曲线、CRRT通量、给药间隔和心电监测记录一行行列着，他只凭临床经验就能看出，这批方案执行得很稳。
等剂量联合高通量CRRT，没有因为担心肾损伤而盲目减量，也没有让复合物在肾小管里二次沉积。
这帮人确实把他的东西学走了。
“不错。”
周悬把报告合上，推回去，“以后这种东西直接报院办和卫健委，别往我这儿送。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准点下班，接小果放学。”
许嘉音接过报告：“沈姐让你今天买排骨。”
周悬手停在杯盖上：“她给你发消息了？”
“没有。”
许嘉音把报告夹好，“上次你休假前，沈姐在群里说过，你回来第一天大概率忘。”
赵铁柱嚼着烧饼乐：“师父，在外头你是定海神针，回家你是移动菜篮子，这定位很准确。”
周悬正要回嘴，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子杰拿着血压计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萧主任！双侧血压差二十八！右侧一百六十/九十，左侧一百三十二/七十五！刚才患者又说后背疼，疼得厉害！”
萧明哲已经起身：“嘉音，推床去CT室，主动脉CTA增强。铁柱，通知心外科、麻醉科和手术室，按夹层流程准备。”
许嘉音摘下手套，拿起对讲机往外走：“护士站，十二床转运监护，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备好降压泵，转运前复测血压和疼痛评分。”
赵铁柱把剩下半个烧饼塞进白大褂口袋：“我去找家属签知情同意，顺便把病史再补一遍。高血压用药、疼痛起始时间、有没有晕厥，一个都不能漏。”
几个人很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推床声、电话声、护士复述医嘱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萧明哲站在转运床旁核对降压目标，许嘉音盯着监护仪和输液泵，赵铁柱半蹲在家属面前，把风险和流程一句句讲清楚。
林子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血压计袖带，指尖在橡胶管上蹭了好几下。
他看向周悬：“周老师，我是不是很笨？”
周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两分钟。别挡门。”
林子杰小心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林子杰是吧？知道萧主任为什么骂你吗？”
“因为我差点漏诊夹层。”
“漏诊只是结果。”
周悬把茶杯放下，“你真正的问题，是看到呕吐就只往胃肠道想，看到没胸痛就把心血管往后排。急诊最怕这个。病人不会按教材目录生病，也不会为了照顾你的诊断思路，把症状凑齐再来挂号。”
林子杰低着头，把血压计袖带重新卷好，又卷散了。
“萧明哲当年也这样。”
周悬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三个词：年龄、基础病、危险主诉，“他那时候比你还轴，指南背得滚瓜烂熟，病人一偏离指南，他就想把病人劝回指南里。”
林子杰抬头：“萧主任也被骂过？”
“被骂得比你惨。”
周悬把纸推给他，“下次遇到老年高血压患者，胸背腹痛、呕吐、晕厥、神经症状，先把能要命的排在前面。你可以暂时不知道答案，但不能漏掉该问的问题、该摸的脉、该量的血压。”
林子杰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我记住了。”
“别急着感动。”
周悬重新端起茶，“等患者做完CTA，萧主任大概率会让你把主动脉夹层分型和急诊处理流程手写三遍。字写丑了，许医生还会让你重写。”
林子杰刚放下去的肩膀又绷了回去。
周悬看着门外忙碌的抢救区。
没有系统提示，也没有强制纠错。
可这栋楼里的很多人，已经知道该往哪里看，该先救什么，该怎样把一个新手从慌乱里拽出来。
周悬喝完最后一口茶，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离幼儿园放学还有四小时二十分钟。
足够他再摸一会儿鱼，也足够这群被他骂出来的徒弟，把一个又一个病人稳稳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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