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迟到八年的终审判决书
很多年里，周悬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耐着性子教孩子写拼音的晚上。
更没想过，当那场迟到了八年的旧案终于等来终审结果时，他手里拿的居然是一支削得歪歪扭扭的中华牌铅笔。
“行了，‘f’的右半边别往外撇，写得跟鱼钩似的。”
周悬把铅笔放到桌上，揉了揉周小果的小脑袋，“收书包，洗脸睡觉。再写下去，你明天可以直接去护城河钓鱼。”
周小果抱起她那宝贝似的硬纸板心脏模型，一溜烟钻进洗手间。
模型上的红蓝吸管晃来晃去，泡沫小球在透明管里滚了两下，卡在“二尖瓣”旁边。
周悬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咔咔响。
他刚走出书房，就看到沈初夏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正播放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
“周悬。”
沈初夏转过头，遥控器被她攥在手里，拇指停在静音键上。
周悬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里，是最高人民法院的蓝色背景墙。
发言人神色庄重，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进客厅。
“……本台消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今日联合公布八年前‘PHAS-03特大临床数据造假及药害案’终审结果。被告人顾同舟，因故意伤害、受贿、组织并实施非法人体试验等相关犯罪事实，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周悬在沙发旁停下。
屏幕切换到庭审画面。
顾同舟穿着看守所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背微微佝着。
曾经在学术会议上指点江山的人，如今低着头，听书记员宣读判决。
“……被告人简东明，判处无期徒刑；被告人陆骁，因重大立功表现及如实供述，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涉案企业瑞丰药业依法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并课以巨额罚金。司法机关将联合国家卫健委，对受害患者及家属开展后续专项医疗救助、赔偿确认与长期随访……”
客厅里只剩新闻播报声。
沈初夏放下遥控器，压了压鼻梁：“判了。”
八年。
从京城协和的学术新星，到清河二院急诊科副主任；从被处分、被排挤、被剥夺处方权，到国家级媒体公开播报旧案终审。
周悬坐到她身边，把纸巾递过去。
沈初夏接过纸巾，低头擦了两下，没说话。
“嗯，判了。”
周悬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袋，“顾同舟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基本都要在审判文书和病历复核里过了。陆骁能留下十五年，是因为最后交代的名单够分量。”
沈初夏抬头看他：“新闻里提到了当年的调查组和几位坚持原则的医生，虽然没念名字，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你。”
“我现在也挺好。”
周悬靠回沙发，“清河二院急诊科副主任，按时下班，接女儿放学，晚上还得跟一年级拼音作斗争。这待遇，比在京城天天开会写本子强。”
沈初夏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又用纸巾压了压眼角：“名誉恢复了，以后京城那边要是让你回去，你去不去？”
周悬看了一眼窗外。
清河市的夜灯一盏盏亮着，小区楼下有人牵着狗散步，远处烧烤摊的灯牌还没关。
“不去。”
他握住沈初夏的手，“京城太堵，不适合电动车发挥。而且清河的排骨便宜。”
沈初夏白了他一眼，手却没松开。
这一夜，周悬睡得很踏实。
没有系统提示音，也没有病理数据在梦里翻来覆去。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骑电动车去清河二院，路过菜市场时还顺手买了两根黄瓜。
急诊科办公室的门一推开，周悬就看到萧明哲、许嘉音、赵铁柱三个人整整齐齐围在他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最高法判决书全文电子版，旁边放着当天的《人民日报》和《健康报》。
见周悬进来，三个人同时转身。
“干什么？”
周悬反手关门，把黄瓜和外套一起放到桌上，“大清早的，一个个跟要账似的。萧主任，昨晚那个主动脉夹层患者怎么样了？”
萧明哲站直：“术后生命体征平稳，已经转入ICU监护。老师，新闻我们都看了。”
许嘉音把一份打印文件放到桌上：“国家卫健委和相关部门联合发文，正式更正当年PHAS-03旧案涉及的执业与学术档案。您当年被迫接受的处理意见，已经撤销。署名权和科研成果认定，也会进入复核程序。”
“行了。”
周悬拿起茶杯，去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天天念叨不嫌累？判决书下来了，说明国家法治建设又进步了，跟你们今天查房有什么关系？”
赵铁柱挠挠头：“师父，您就别装了。昨晚我们在群里聊到后半夜。当年那帮王八蛋把您逼到清河，现在全进去了，这叫善恶有报。今天中午高低得让萧博士请客，咱吃顿好的。”
萧明哲看向他：“为什么是我？”
“你工资高。”
许嘉音把判决书翻到涉案科研成果认定那一页：“我赞成。”
“请客可以，庆祝免了。”
周悬端着茶杯走回桌前，屈指敲了敲屏幕，“顾同舟倒了，简东明进去了，瑞丰破产重整。旧账算完，不代表以后不会有新账。只要一支药能卖出天价，就有人想在数据上动手脚。”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悬看向三个人：“PHAS-03改良版解毒剂已经在全国推广，后续临床追踪才是总中心接下来的重头戏。萧明哲，全国多中心数据汇总，盯着没有？”
萧明哲马上接话：“已经建立数据库。首批三千例患者的深层毒素清除率、心肌保护指标和肾功能风险都在实时更新，目前没有严重不良反应上报。”
“许嘉音，罕见病专区筛查流程呢？”
“和省厅对接完毕，下周开通全省基层医院远程绿色通道。疑似药害遗留患者、重金属蓄积患者和不明原因神经损伤患者会分层转诊。”
“铁柱，你那组规培生，今天早上查房摸股动脉没有？”
赵铁柱脖子一缩：“摸了。林子杰今天一早就把指南抄好放我桌上了，我看他量血压的手都在抖。”
周悬这才坐回椅子：“行了，该干嘛干嘛。别围在我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急诊科今天集体罢工。”
三个人挨了一顿训，反倒都松了口气。
他们认识的周悬，一直就是这样。
名誉恢复也好，终审判决也好，他不会站在办公室中央发表感言，更不会把自己包装成苦尽甘来的英雄。
他只会在大家最想听两句煽情话的时候，问一句股动脉摸了没有。
萧明哲收起报纸：“中午我订包间。”
周悬抬眼：“别太贵。”
许嘉音问：“老师，您想吃什么？”
“有排骨就行。”
赵铁柱乐了：“师父，您这辈子算跟排骨锁死了。”
“你懂什么。”
周悬拧开保温杯，“排骨比你们几个省心，至少炖烂了不会反驳。”
办公室里终于有了笑声。
等三个人出去忙活，周悬看着电脑屏幕上“顾同舟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字样，停了片刻。
他没有点开判决书附件，也没有去翻那些迟来多年的正式道歉和补偿文件。
他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昨晚给周小果画的“正常窦性心律”草图，旁边还有半块橡皮和一支没削好的铅笔。
周悬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平稳起伏的波形，低头笑了一下。
八年恩怨，到这里就够了。
他把草图重新放回抽屉，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门外急诊大厅传来分诊台的叫号声，新一天的病人已经排到走廊拐角。
周悬喝了一口茶，朝外面喊了一句：“林子杰！别躲后面。今天你跟赵铁柱查房，摸不到股动脉，中午排骨没你的份。”
走廊里立刻传来规培生慌乱的应声。
清河二院的早晨，照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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