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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酒杯里的“国手”们


菜市场里弥漫着禽肉和湿泥的腥气,周悬把手揣在夹克兜里,在卖散装黄酒的摊子前停下脚。

摊主是熟脸,见他过来,立刻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坛红泥封口的绍兴花雕:“周老,给老丈人准备的?今年这批窖藏足年份,温热了喝最养胃。”

“少来这套。年份足不足,我拿回去测个甲醇和杂醇油含量就知道。”

周悬嘴上刻薄,手已经从兜里摸出零钱,“多装一壶。那老头子就好这一口,喝不着能把家里的猫念叨到搬家。”

拎着酒壶回到家时,沈初夏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酱排骨的甜香顺着门缝往客厅里钻。

周悬把黄酒搁在玄关,换上拖鞋往里走:“沈初夏,你这酱排骨的糖放超标了吧?你爸那血糖值都快赶上清河二院挂号费了,你准备在金婚纪念日上给他来一针胰岛素当贺礼?”

“就你嘴碎。”

沈初夏系着围裙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我爸一年到头也就今天开个荤。再说,有你这个清河神话在旁边盯着,他真要贪杯贪菜,你还能坐着看?”

“我是医生,不是宴席控糖警报器。”

周悬哼了一声,走过去接过锅铲,替她翻锅里的糖色,“火小一点,再熬下去就是碳化实验。”

金婚纪念日的宴席定在清河大酒店二楼包厢。

周悬和沈初夏到的时候,沈父已经坐在主位上。

老人两鬓斑白,精神头十足,正拿着一张体检表跟旁边老同事比划:“看见没?我女婿,当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专家!这体检表上的指标,他一眼扫过去,连我胃里有几颗幽门螺杆菌都能算出来。”

“爸,您少给他戴高帽。”

沈初夏笑着把包挂好,“他天天在科里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您再捧,回头连酒店菜谱都要被他开处方。”

包厢门被推开,赵铁柱抱着个大箱子挤进来。

“师公,师婆!金婚大吉!”

赵铁柱人还没站稳,嗓门已经盖过走廊里的服务员。

他手里拎着按摩椅包装箱,额头全是汗,中山装的扣子又崩开了一个。

紧接着进来的是衣着得体、推着金丝眼镜的萧明哲,以及提着精致礼盒、神色干练的许嘉音。

周悬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你们三个怎么来了?我记得今天没给你们发请柬。”

萧明哲把礼盒递给沈母:“老师,师公师婆金婚,我们做晚辈的不能不到。我从京城带了些深海鱼油和辅酶Q10,给老人家备着。”

周悬斜了他一眼:“萧明哲,你现在送东西也开始按保健品广告下医嘱了?老人家有没有房颤用药、抗凝药、肝肾功能怎么样,你问过没有?这类东西不是不能碰,是别拿它当万能护身符。”

萧明哲摸了摸鼻梁,把后半句祝福咽回去,冲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赵铁柱嘿嘿乐着把大箱子往前一推:“师父,我这按摩椅可是最新款,带热敷,强度还能调。师公躺上去,保准舍不得下来。”

“铁柱,说明书第一页禁忌证背了吗?骨质疏松、皮肤感觉减退、心脏起搏器、近期骨折,哪一样没问清楚都别乱按。”

周悬敲了敲箱子,“你不如现场给他量血压,那个更实在。”

赵铁柱立刻点头:“那我回头先把说明书背了,再给师公调最低档。”

最后是许嘉音。

她把一个定制保温杯放在桌上:“老师,防漏水,钛合金内胆,实时温度显示,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度。”

周悬看了一眼:“杯子保温效果太好,水倒进去三天还是烫的。你是想让我每次喝水都做一次口腔黏膜热损伤评估?”

沈初夏在桌下掐了周悬一把。

周悬端起茶杯,停了半秒:“行,杯子留下。人也坐下。今天谁再送保健品,我就让他把说明书、禁忌证和临床证据逐字背出来。”

沈母笑着招呼服务员加座。

沈初夏环顾一圈:“小果呢?怎么还没到?”

赵铁柱坐下就给自己倒茶:“我下班的时候看她还在抢救室跟秋水仙碱中毒那个家属办手续。那家属一开始怕花钱,后来又怕自己挖草药的事说不清。小果拿着本子给他算院内基金垫付和后续费用,急得脸都红了。”

周悬抿了口茶:“算账都算不明白,回去让她把《医院财务与临床成本控制》抄十遍。连家属的经济心理都摸不准,以后当副主任也是被审计撵着跑的货。”

话音刚落,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周小果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额头上还有汗,马尾辫散了几绺。

“爸,妈,我没迟到吧?”

她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半杯,“秋水仙碱那个病人送ICU了,灌流评估做完,CRRT接上,尿量开始回升。家属签了字,院内基金也批下来了,剩余草药送检。”

萧明哲点头:“处理得果断。小果这几年的临床思维越来越像老师了。”

“像他?”

周小果拉开椅子坐下,“像他那张嘴,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刚才林主任还说,我今天要是把病人放走,明天就去分诊台站岗。”

“林子杰总算有点主任样了。”

周悬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初夏碗里,“你也别得意。秋水仙碱中毒后面还要盯白细胞、血小板、凝血、心律失常和感染风险。尿量回升不等于过关,少拿阶段性指标给自己发奖状。”

“知道了。”

周小果低头扒饭,“我已经交代ICU复查时间点了,明早我去看动态血常规和凝血。”

沈父听着这一桌人的对话,乐得合不拢嘴。

他端起酒杯,拍了拍周悬的肩膀:“周悬啊,当年你一个人回清河,现在带出这么多好大夫,连小果都成科里骨干了。这杯酒,爸敬你。谢谢你把初夏照顾得好,也谢谢你给清河留下这么一帮能扛事的人。”

周悬看着杯里的黄酒。

灯光落在酒面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再损人,伸出手,用自己的杯沿在沈父杯子下方轻轻一碰。

“爸,金婚快乐。”

酒过三巡,包厢里热闹起来。

赵铁柱和沈父喝得兴起,勾肩搭背聊清河二院老楼漏雨的往事;萧明哲被沈母拉着,仔细解释高血压、房颤和骨质疏松的复查安排,院士头衔在这一桌长辈面前半点用不上;许嘉音和周小果凑在一起,在餐巾纸上写最近几例罕见毒物中毒的分子机制,写到一半被沈初夏没收了笔。

“今天不许开小会。”

沈初夏把笔放远,“吃饭。”

周悬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初夏悄悄握住他的手。

“周医生,今天高兴吗?”

“一般。”

周悬看着窗外清河市的夜景,“那帮家伙把我的好酒都喝光了,明天我还得去菜市场重新买。”

“你就嘴硬吧。”

沈初夏笑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抢救警报,只有徒弟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和掌心里妻子的体温。

周悬闭上眼,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黄酒咽了下去。

这糊涂账算到最后,终究变成了一杯让人微醺的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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