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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路过的退休老头


周悬把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拍在小面馆的木桌上,指甲按在“黔东南”三个字旁边。

“我说沈经理,”他端起缺了个口的瓷碗,喝了口大麦茶,“你管这叫原生态深度游?从铜仁下高铁,三个小时县际班车,两个小时乡村客运,现在连个能洗热水澡的招待所都找不着。隔壁那桌腊肉熏得我闭着眼都能数出亚硝酸盐含量。”

沈初夏给他剥了个煮鸡蛋,放进碗里:“是谁天天在家念叨,退休了要找个没信号的地方躲清静?这儿连基站都得看天气,正合适你。”

周悬把鸡蛋接过去,三两口吃完。

两鬓白发被山区穿堂风吹得动了动,眼角皱纹比当年深了许多,可他看人时仍习惯先扫脸色、呼吸和坐姿。

吃完粉,两人坐上去最后一个村寨的客运班车。

十九座中巴,车身糊着泥点,发动机一响,座椅和窗框都跟着抖。

车里挤着背背篓的村民,旱烟味、泥土味和活禽味混在一起。

沈初夏靠在周悬肩上,被山路晃得有些晕。

周悬嘴上嘀咕“这避震系统早该进博物馆”,手却一直扶着她的肩。

后排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咳咳!咳……呃……”

紧接着,有人撞在车壁上。

“小杨!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啊!”

车厢里乱起来。

周悬松开沈初夏,回头看去。

后排座位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蜷着身子,双手抠着胸口,脖颈青筋鼓起,脸色很快由白转青。

“司机!找最近能停的地方,拉手刹!”

周悬起身往后挤,“别再加速,这不是赶集,是抢命。”

司机喊:“这盘山路哪能停!到镇卫生院还要二十分钟!”

“他等不了二十分钟。前面会车平台,停。”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顶嘴。

中巴在一个碎石会车平台急停,车厢里的人往前晃了一片。

一个大妈已经掏出小药瓶:“我有速效救心丸!”

“别喂。”

周悬按住她手腕,“他现在喘不上气,往嘴里塞东西,只会添乱。”

他挤到小伙子身边:“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他先看呼吸。

鼻翼扇动,锁骨上窝和肋间往里陷。

右侧胸廓比左侧饱满,起伏很弱。

周悬摸向气管,明显偏左;屈指叩右胸,鼓音;又靠近右胸听了几秒,几乎听不到呼吸音。

左侧呼吸急促。

“平时有什么病?哮喘?心脏病?外伤?刚才撞过没有?”

小伙子的母亲哭得话都断开:“没有啊,他身体一直好,就是刚才咳了几声,说胸口疼,然后就喘不上气了……”

“右侧张力性气胸。”

周悬抬头,“肺表面破口,气进了胸膜腔排不出去,压力把气管和心脏往左推。再拖,人到不了卫生院。”

大妈还攥着药瓶:“那药……”

“这不是冠心病。”

周悬把药瓶推回去,“现在要把胸腔里的气放出来。”

他看向司机:“急救箱。”

“副驾驶底下!”

沈初夏已经把塑料急救箱抱过来。

周悬打开,里面只有几卷发黄纱布、一瓶碘伏、胶带和几支一次性注射器。

他挑出最大号针头,又看了一眼小伙子胸壁厚度,眉头压了压。

条件太差。

没有胸腔穿刺包,没有监护仪,没有氧气瓶。

镇卫生院还有二十分钟山路,病人紫绀、气管偏移、呼吸音消失,已经是教科书上的危急征象。

“窗户打开,别围着。”

周悬把急救箱盖子当托盘,“两个壮点的,固定他肩膀和胳膊。阿姨,你别跪,坐他旁边,叫他慢慢吸气,别乱动。”

沈初夏从包里拿出一副干净乳胶手套,递到他手边:“这个能用吗?”

周悬接过来,剪下一小段手套指套,做成简易放气结构,固定在针尾。

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多余解释。

他用碘伏在小伙子右侧第四肋间腋前线附近迅速消毒,手指沿肋骨摸准进针点,避开肋骨下缘血管神经。

“我是周悬,医生。你现在有生命危险,我要给你做胸腔减压。”

他盯着小伙子,“听见就眨眼。”

小伙子勉强眨了一下。

“忍一下。”

针头刺入。

“嗤——”

针尾的乳胶指套被气流顶开,混着少量淡血色的气体喷出。

小伙子胸口猛地起伏,随后吸进一口气,脸上的青紫开始退。

“能喘了!能喘了!”

旁边有人喊。

“闭嘴,别碰他。”

周悬没有松手,把针头和简易放气结构固定在胸壁上,又看气管位置和呼吸起伏,“司机,去卫生院。开稳,不许飙。”

司机这次答得很快:“好!”

周悬对小伙子的母亲交代:“这根针不能拔,不能压,到了卫生院立刻告诉医生:右侧张力性气胸,已经做过针刺减压,需要胸腔闭式引流。你重复一遍。”

女人抹着泪:“右侧张力性气胸,针刺减压,胸腔闭式引流,针不能拔。”

“行。”

周悬把用过的针帽、纱布和包装收进塑料袋,“谁都别拿手乱摸,扎到人还得多救一个。”

中巴重新上路。

这一次,车厢里没人催司机。

沈初夏坐在前排,晕车药攥在手里,看着后排那个白发老头半蹲在狭窄过道里,一只手扶着针尾,一只手搭在患者肩侧,隔几分钟就查一次呼吸和神志。

二十分钟后,中巴停在镇卫生院门口。

接到司机电话的医生和护士已经推着担架等着。

“什么情况?”

年轻医生快步迎上来。

“二十岁左右男性,突发胸痛、呼吸困难,右侧呼吸音消失,叩诊鼓音,气管左偏,判断右侧自发性张力性气胸。”

周悬帮着把人抬上担架,“现场用现有最大号针头在右侧第四肋间腋前线附近穿刺减压,简易放气结构固定,目前呼吸改善。马上给氧、建静脉通路,准备胸腔闭式引流,转上级医院也别先拔针。”

年轻医生看了看那枚固定在胸壁上的针,又看向周悬:“您是哪个医院的同行?”

周悬已经退到担架后面,拉起沈初夏的手,朝他摆了摆。

“路过的退休老头。赶紧救人。”

夕阳落在小镇石板路上。

周悬和沈初夏并肩往街里走。

“周大医生,说好的出来度假,你这手瘾过得挺过瘾啊。”

沈初夏看他。

周悬把手揣进夹克口袋:“我是怕他死在车上,耽误我中午吃酸汤鱼。那司机开车跟赶投胎似的,我胃里现在还在晃。”

“行,今晚多吃两碗酸汤鱼。”

沈初夏挽住他的胳膊。

周悬没再吐槽,只把她的手往臂弯里带了带。

没有系统词条,没有清河总中心的高精尖设备,也没有那些围着他喊老师的学生。

山路、旧中巴、几支注射器,一副乳胶手套。

但规矩还在。

先看病人,先救命。

只要这双手还能动,只要这个脑子还能把病理生理想明白,他就还是周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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