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敌敌畏汤与不速之客
周悬回到清河二院家属区时,楼道里坏了一盏感应灯,水泥墙半明半暗,红字通知贴在信箱旁。
“燃气安全检查,明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
他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我就说出门前把阀门关了,你非说没事。现在好了,明天家里得留人。沈经理,要不你去跟单位请个假?我这退休老头子明天还打算去花鸟市场转转,拯救一下我那几盆快干死的发财树。”
沈初夏开门,换鞋,顺手把抹布塞进他手里。
“周大医生,在黔东南救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累?先把箱子提进来,桌上一层灰。”
周悬叹气,刚弯腰,兜里的手机震起来。
来电显示:林子杰。
他把手机往鞋柜上一扣。
“不接。准没好事。我都退了,他林子杰现在是正印主任,科室里换个拖把都想问我,清河二院是没给他发脑子吗?”
“接吧。”
沈初夏打开玄关灯,“这个点打过来,多半是世卫组织先遣组的事。”
周悬按下免提。
“老师!”
林子杰那边全是急诊科动静,监护仪、推车轮、护士喊药名混在一起,“您回清河了吧?世卫组织先遣组今天下午提前到了,带队的是安德森,英国人,一进科室就拿本子到处看。现在急诊刚送来一个农药中毒,情况有点复杂。”
“挑刺就让他挑。洗胃室瓷砖缝没刷干净,你就带规培生拿牙刷刷。”
周悬拿抹布蹭了下鞋柜,“行政接待找魏建国,找我干什么?我正准备抹桌子。”
“病人家属带来的瓶子上写敌百虫。送来时意识模糊,口吐白沫,瞳孔缩小。规培生准备按有机磷中毒流程洗胃。”
周悬手停住。
“用什么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2%的碳酸氢钠溶液,胃管已经插好了。”
周悬把抹布扔回水池,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林子杰,立刻让他们把那盆碱水倒了。已经灌进去一口,你明天就把主任牌子摘下来。”
沈初夏站在门口,只来得及喊一句:“开慢点!”
十分钟后,清河二院老急诊楼洗胃室。
刺鼻的农药味、胃内容物酸味和消毒水味挤在一间屋里。
处置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面色发青,四肢时不时抽一下。
戴眼镜的规培生端着一盆刚配好的碳酸氢钠溶液,手腕被林子杰按住,盆里的水洒了半地。
“林主任,教科书上写的,有机磷中毒可以用碱水洗胃……”规培生声音越说越低。
旁边站着个金发中年人,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外面套了隔离衣,口罩和帽子戴得规整。
外事陪同和翻译跟在他身侧,护士把他们挡在黄色线外。
安德森皱着眉:“林医生,为什么停止操作?迅速清除胃内毒物,是化学毒物处理的第一原则。你们的医生正在执行标准流程。”
洗胃室门被推开。
周悬身上还是那件从黔东南带回来的防风夹克,两鬓头发被风吹乱,鞋底还沾着楼道灰。
林子杰立刻让出位置:“周老师,按院内返聘专家会诊流程,我请您现场指导,医嘱我来签。”
“还知道签字,说明脑子没全丢。”
周悬戴手套,没看安德森,直接走到床边,拿过病历夹,视线落在家属送来的农药名称上。
“敌百虫。”
他把病历夹拍回治疗车,看向规培生。
“你准备用碳酸氢钠?”
规培生咽了口唾沫:“周老师,我……我按有机磷中毒……”
“按得挺熟。”
周悬指了指那盆碱水,“你是嫌病人死得慢,准备现场给他调一碗敌敌畏汤?”
规培生端盆的手往下一沉,水又洒出一点。
安德森听完翻译,立刻在平板上调资料:“敌百虫属于有机磷杀虫剂,碱性洗胃在许多指南中——”
“指南也要看药名。”
周悬打断他,“敌百虫在碱性条件下脱氯化氢,转化成敌敌畏。你把碱水灌进去,等于把毒物升级一遍,再指望病人给你写感谢信?”
翻译说到一半,安德森已经开始检索“trichlorfon alkaline dichlorvos”。
几行资料跳出来,他的手停在屏幕上。
周悬转向林子杰:“清水洗胃,少量多次,反复到洗出液澄清、气味明显减轻。阿托品用了多少?”
“五毫克静推。”
“再给五毫克,动态看瞳孔、心率、肺部啰音和腺体分泌。别把阿托品化当成阿托品中毒,也别把阿托品中毒当本事。”
林子杰复述医嘱,护士立刻换清水。
周悬摸了摸患者颈动脉,又翻开眼睑:“胆碱酯酶送检,血气、电解质、肝肾功能一起。准备碘解磷定,按体重给,滴速按流程,别为了显得积极就把输液泵开成消防水管。”
洗胃机运转,浑浊液体一管一管抽出来。
规培生低头固定胃管,刚才那盆碱水被倒进污物桶,声音很响。
周悬又补了一句:“敌百虫中毒注意溶血风险,查尿色、血红蛋白、胆红素。碳酸氢钠留着,必要时纠酸、碱化尿液,不是给胃里煮毒药。”
林子杰一条条复述,护士按医嘱执行。
患者抽搐减轻,口鼻分泌物少了些,监护仪上的心率从混乱的数字逐渐稳住。
安德森站在黄色线外,平板屏幕还亮着。
几分钟后,他把平板递给翻译,又看向污物桶。
第一轮清水洗胃结束,周悬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转身往外走。
“请等一下。”
安德森快步追到门口。
“先生,我是世卫组织先遣组的安德森。请问您是清河总中心哪位教授?您在实验室结果回报前,根据瓶身名称和临床表现修正流程,这对基层毒物救治很重要。”
周悬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就是个路过的退休老头。家里桌子还没抹,发财树快渴死了。”
安德森转头看林子杰。
林子杰低头整理听诊器,嘴角压了压。
周悬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子杰,明天上午我家燃气检查,你派两个规培生去我家,把那几盆发财树搬阳台上晒晒。尤其是刚才端碱水那个,让他顺便把敌百虫那一页抄十遍。字写丑了,重抄。”
规培生低着头:“周老师,我去。”
“别光去。”
周悬看着他,“今天你犯的不是背书错误,是没把‘具体药物’四个字放在病人前面。教科书救不了偷懒的脑子,指南也替不了你看瓶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声音大点,洗胃机都比你有底气。”
“记住了!”
周悬这才摆摆手,沿着走廊往外走。
急诊科的灯照在他旧夹克上,护士推着抢救车从他身边跑过,他侧身让开,顺手把墙边歪掉的黄色警示牌踢回原位。
安德森看着他的背影,转向林子杰。
“林医生,这位老先生,真的是退休医生?”
林子杰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回头看了一眼洗胃室里重新忙起来的年轻人。
“安德森先生,在清河二院,你可以质疑我们的设备,但别质疑这个退休老头留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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