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白塔之殇
生死战场上磨出来的本能,从不会给他半分犹豫的余地。
方晓东目光扫过屋内的刹那,瞳孔骤缩。
眼前的景象就如放慢的镜头:
门后横梁上,五枚手榴弹被细如发丝的钢丝串成一串——一头钉在门板内侧,另一头,扣死在保险拉环上。
他撞门而入的蛮力崩断钢丝的瞬间,五枚保险栓同步飞脱。
黑黝黝的弹体朝地面砸落,顶端已窜起刺目的白烟。
死亡的倒计时,连半秒都不会多给。
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还有两枚120毫米炮弹静静横放,裸露的引信在昏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从他抬脚迈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有进无出的绝命死局。
“操!”
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转身后撤。
方晓东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没出口,意念在心跳骤停的一瞬炸开——身体被强行拽入随身空间的刹那,滚烫狂暴的气浪已狠狠舔上他的后背,像要把皮肉生生撕下来。
空间内一片死寂。
他悬浮在虚空里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得胸腔发疼,耳膜里全是天崩地裂的轰鸣。外面的世界正在被彻底撕碎,而他只能躲在这片虚空里,眼睁睁看着那毁灭落幕。
他没有出去。
外面的所有声与光,都像三维电影般在他眼前绽放。
耳膜持续嗡鸣,眼前全是晃动的白光光斑,像有人举着强光闪光灯,对着他的双眼狂轰了数十次。
他缓缓抬起头。
入目之处,是人间地狱。
大半栋温辛旅馆,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西侧二楼那间设局的屋子,在五枚手榴弹加两枚重炮炮弹的连番爆炸下,直接被夷为平地。
粗壮的木梁炸成漫天碎屑,整栋楼像被洪荒巨兽从内部狠狠撕开一个黑洞洞的豁口。浓烟滚滚翻涌,被夜风卷着铺满整条街巷。
而紧挨着旅馆西侧的那座白塔,遭逢的劫难远比他预想的更惨烈。
爆炸冲击波裹挟着碎砖、断木、碎瓦,如同密集的霰弹狠狠砸在塔身上。中段瞬间被凿出数道深坑,蛛网般的裂纹顺着塔体疯狂蔓延,一路爬至塔腰。
最要命的是——旅馆西墙被炸飞的整块巨石,不偏不倚砸在了塔基的承重处。本就被震得松动的基座当场向左倾斜,下一秒,伴着震耳欲聋的碎裂声,整座白塔轰然向左坍塌。
塔尖鎏金宝顶带着半截塔身重重砸落,直接压在了旅店的废墟之上。
塔底佛堂早已被塌落的塔身与鎏金塔尖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扇被压扁的朱红木门。门上彩绘的飞天被拦腰斩断,裙下莲花纹样碎成齑粉。
塔内一只鎏金陶缸从高空坠落,砸碎。
缸内露出一位盘坐着的枯槁老僧。他一只枯瘦的手还保持着捻动佛珠的姿势,身上暗红色的袈裟和腕间的紫檀念珠却完好无损。
旅馆废墟一侧,同样惨不忍睹。
七八名住客被埋在瓦砾之下,有的早已没了声息,有的还在碎石缝里发出微弱的呻吟。旅店的老板娘被炸飞的木梁砸断了双腿,她年幼的女儿跪在她身旁,哭得浑身抽搐、几近窒息。
几名幸存者蓬头垢面蹲在路边,眼神空洞麻木。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一言不发,有人对着废墟一遍遍哭喊着亲人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焦苦、木材燃烧的呛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那是铁锈般腥甜的气息,混在烟尘里堵在喉头,吸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发沉。
方晓东就这么站在空间里,漂浮在原地。
他前后两世,手上沾过的鲜血不计其数。
边境的战场、苏联边境的逃亡、维港的酣战、曼谷的伏击——他出手从没有半分手软。
可那些人,都是持枪对准他的敌人,都是主动踏入生死局、要取他性命的对手。
可此刻埋在这片废墟下的,是旅馆里素昧平生的普通百姓,是与世无争的僧人。
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他,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却因为他一脚踹开的那扇门,被卷进了这场与他们毫无干系的杀局,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设下这个死局的,是钱楚军——那个阴狠毒辣、算尽一切的老狐狸。
可亲手踹开那扇门、引爆这场灭顶之灾的人,是他方晓东。
他被复仇的怒火烧昏了理智,太急着追杀钱楚军,太急于清算旧账,忘了这个对手也曾是身居高位、极具智谋的人物。
方晓东缓缓蹲下身,蜷曲身体,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掌心渗血。
眼眶酸胀得发疼。
他的泪腺,似乎被唤醒。
就连何奎牺牲时,他也只是心口疼得厉害,始终没有掉过一滴泪。
此刻蹲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异国土地上,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揉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终于决堤。
他在自己的空间里,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始终没有等到钱楚军的身影。
这个老狐狸根本没有回来查看陷阱是否得手,甚至没有派人过来打探动静。
对他而言,炸弹炸了就是炸了——死的是方晓东还是无辜路人,根本无所谓。只要能泄愤、能报仇,便足够了。
临近凌晨,废墟上的当地民兵陆续将死者用白布裹好抬走,重伤员被破旧的木板车拉去救治。
明火已被扑灭,只剩焦黑的断木还在滋滋冒着白烟,散发出刺鼻的糊味。
整座孟帕辽镇都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所笼罩。
方晓东从四维空间内遁出,跌落在废墟上。
该走了。
如何善后,他的脑海中依旧一团乱麻。
就在此刻——
左手的中指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戒痕,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紧勒。
这种感觉,他刻骨铭心。
去年在苏联边境的外兴安岭,那枚七彩舍利子给他带来的吸引,如出一辙。
方晓东缓缓抬起左手,目光落在那道戒痕之上。
微弱的星光下,那道浅淡的戒痕正泛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光晕,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光晕微微颤动,直直指向那片坍塌成废墟的白塔。
如同黑暗里一盏悄然点亮的灯,指向了那场浩劫的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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