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撒网
白纸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五六岁。
眉毛浓黑,眉峰微微上扬,眼窝比一般人略深,瞳仁的位置被王宁宁用铅笔反复描过,透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冷。
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仅仅是露出眉眼的这半张,就足够让人记住了。
最关键的是气质。
王宁宁的画功确实不错。
她不只画了五官和轮廓,还画出了那个人身上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沉静,克制,像一把刀。
方晓东盯着这张脸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前后两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官场的,商场的,基层的,高层的,好人,坏人,形形色色。他几乎一眼就能从一个人的神态里读出他背后的底色。
而这张脸上的底色,是冷血。
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
王建国胸口那一刀,精准,致命,毫不犹豫。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普通人在火场里面对一个冲进来的陌生青壮年,就算手里有刀,第一反应也是慌乱。
但这个人没有。他杀人,只用了一瞬间。
方晓东收回目光,拿起画像递给旁边的小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立即拿去印刷厂加印,全市分发。"
小梁双手接过画像,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
"慢着。"
方晓东忽然抬起手叫住了她。
他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看向窗外。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梧桐树叶上。
"车站、码头、路口的卡点要贴。各个派出所、街道办要发。"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沉稳,"还有——发到全市每一个居委会,发到每一个居委会大妈手里。"
他转过头,看着小梁,目光灼灼。
"悬赏。发现线索确认有效的,奖励一千元。"
"一千?"小梁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块在这年头是什么概念?普通人将近两年的工资。
"对,一千。"方晓东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不要小看居委会大妈。她们对自己片区里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谁家来了亲戚,谁家租了新房,谁家住进了陌生面孔,她们比户籍民警都清楚。把她们发动起来,比多派一个师的警力都好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后世的影视剧。
多少潜逃多年的特务和罪犯,最后不是被警察找到的,而是被居委会大妈认出来的。
群众路线这四个字,用好了,比什么高科技都管用。
小梁听完,二话不说,夹着记录本就往外走,小心地将那张珍贵的原版画像放进包里。
皮鞋在走廊里踩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方晓东和王宁宁两个人。
王宁宁坐在椅子上,看着方晓东的侧脸,眼神有些复杂。
她虽然只给这位领导做了两个月的秘书,可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做事的方式,看问题的角度,和她在这个机关大院里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方晓东转过头,见她盯着自己看,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王宁宁摇摇头,站起来,"方……方局,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
方晓东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
"你今天提供的线索,价值不可估量。我先谢谢你。"他的语气温和,但随即转为严肃:
"另外,今天我们的谈话内容,暂时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局里的同事和领导。该干什么干什么,表现自然些。"
王宁宁听出了分量,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方晓东。
"领导,你还会回外贸局工作吗?我还想给你做秘书。"
方晓东微微一笑,摇摇头:
"我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做朋友。以后遇到困难,直接来找我。"
王宁宁莞尔一笑,眉眼间那点紧张早就化开了。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晓东独自在会议室里站了片刻,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铺开,温暖,宁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幅画像上的那双眼睛。
冷漠。计算。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这个人必须尽快抓到。
……
国安系统的效率在这个夜晚被拧到了最紧的那一扣。
印刷厂的滚轮转了整整一夜。油墨的味道弥漫在车间里,一张又一张画像从机器里吐出来,堆成一摞一摞,被塞进不同的文件袋,发往不同的方向。
天不亮,第一批画像已经贴满了金陵火车站、下关码头、长途汽车站的检票口和候车室。
售票窗口旁边,进站通道两侧,甚至厕所门口的墙上,到处都是那张戴着口罩的半张脸。
到上午十点,城区六十多个派出所、两百多个街道办全部到位。
下午两点,画像进了居委会,一张一张地递到了大妈们的手里。
每递一张,就附上一句话:"发现这个人,立即上报。核实正确,奖一千块。"
一千块。
这个数字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居委会飞到了菜市场,从菜市场飞到了巷子口,从小卖部飞到了家属院。
不到半天工夫,全城的居委会大妈都变成了编外侦查员,揣着画像,挨家挨户地串门,专看谁家晾的衣服不对劲、谁家最近住进了陌生人、谁家窗帘大白天的拉得严严实实。
而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居委会大妈,也不是路上的巡警。
是周建民的秘书,陈雪明。
事实上,陈雪明这两天根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自从6·27纵火案的消息传来,死了十三个人,他就慌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这件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
周建民让他帮忙找个跑腿的,他就去车站找了赖三,还把赖三介绍给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参观实验室,周建民居然让他偷偷多带了一个陌生人进去。
他原以为只是些生意场上见不得光的勾当——走私点东西,倒腾点批文,撑死了挨个处分。
可实验室当晚着火了。
死人了。十三个。
他不敢往下想。
这两天他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走廊里每一个脚步声,都让他心惊肉跳。半夜惊醒,枕巾都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个陌生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赖三和他在做什么交易。
他只知道,一旦那个人落网,他就完了。包庇罪?共犯?哪一条都能把他送进去吃一辈子牢饭。
昨天下午,他被国安叫去询问,他硬撑着,一问三不知,总算过了关,出了一身汗。
可当他今天外出,看到满城张贴的嫌疑人画像时,最后一丝侥幸终于被碾碎了。
画像上的那个人,正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他配合过的人。
他闯下的祸,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大到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他必须去找周建民。
他偷偷撕下了一张画像,叠好,揣进怀里。那张纸贴在胸口,像一块烙铁。
外贸局的办公楼已经快下班了,走廊里没什么人。
陈雪明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皮鞋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他敲响了周建民办公室的门。手指在门板上抖得厉害,敲了三下才敲出声音。
"进来。"
周建民正在批文件。他抬头看见陈雪明的脸色,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陈雪明的脸是灰的——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灰白,跟死人只差一口气。
"周局,出......出事了。"陈雪明反手把门关上,还落了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干得像砂纸在互相摩擦,"您看这个。"
他把那张画像从怀里抽出来,摊在周建民面前。纸张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潮,边角的地方被他攥出了褶皱。
周建民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就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雪明看到他这个反应,心里最后那一丝"周局可能不认识这个人"的幻想,碎了。
周建民不但认识这个人,而且这个人的落网对他来说,同样是灭顶之灾。
"这……这哪来的?"周建民慌了。
"满街都是。车站,码头,路口,到处都贴了。"陈雪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掌心全是湿的:
"周局,这个人到底是谁?我当初问您,您说别多问,我就没敢问。可现在死了十三个人,十三条人命啊!我、我闯大祸了!呜呜呜......"
"闭嘴!"周建民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茶杯盖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脸色铁青地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确认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冷静点。慌什么?"
陈雪明被他这一喝镇住了。嘴唇哆嗦着,不敢再呜咽。
周建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茶几上的那张画像上。
画像上的那双冷漠的眼睛也在看着他。铅灰色的瞳仁,平静得不像活人,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周建民盯着那双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赖三。"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找的那个赖三,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陈雪明的声音在发抖:
"我就是在车站随便找的。只知道他叫赖三,大名都不知道。他好像是城北江边哪个镇子的……但具体是哪里,他没说,我也没问。我以为就是跑个腿的事,谁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动物。
周建民盯着那张画像,脑子里飞速转着。
赖三是唯一的线索。找到赖三,就能提前一步找到那个人。找到了那个人……
他不敢往下想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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