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求援
"雪明,把头抬起来。"
周建民绕过办公桌,站到陈雪明跟前。他没喊,也没拍桌子,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
"我问你,那天你去车站找赖三,有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陈雪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应该没有。车站人多,谁也不认识谁。"
"那赖三知道你名字和单位吗?还有,你领他去见那个人的时候,有人瞧见吗?"
"没,他不知道我是谁,我就带他到招待所的房门口,我把人带到就走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那就行了。"周建民点点头,一字一顿:
"从现在起,这件事烂在你肚子里。你就是帮我找了个临时工,搬了点东西。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干了什么,你一概不知道。听清楚没有?"
"可是周局,满街都是画像,万一那个人和赖三被抓了,把我咬出来——"
"没有万一!赖三认识你是谁吗?"周建民打断他,眼睛死死钉在他脸上:
"你慌,才会有万一。你要是自乱阵脚,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说了不该说的话,神仙都保不住你。你稳住了,正常上班,正常下班,天,塌不下来。"
陈雪明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句安慰,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威胁。
他打了个寒噤,机械地点头:"明……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建民脸上挤出一点笑,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你忘了我是谁了?忘了我背后的周家了?想进步,你就好好干。"
陈雪明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扶着门框站了一秒,才拉开门出去。皮鞋声一路响到楼梯口,越来越小,没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建民一个人。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才慢慢沁出一层汗。他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坐回椅子里,抓起桌上那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眼睛。画得太像了,那股子冷劲,跟那小子本人一模一样。
刺啦。画像撕成两半,再撕,撕成碎条,扔进废纸篓。
想想不踏实,又把碎纸全捡了回来,划根火柴,一张一张投进烟灰缸里烧。火苗舔着纸边,那双眼睛在火里蜷起来,变黑,化掉。
烟灰缸里最后一星红光灭了,他才靠回椅背,闭着眼盘算。
公安的动作,比他想像的快得多。
画像都发下去了,说明专案组已经摸清了那小子的长相,接下来就是查关系、捋线索。
赖三只是个混混,混混是靠不住的,一进局子什么都招。还好赖三不认识陈雪明,否则,陈雪明就应该出意外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得赶在公安前头。
陈雪明说过,赖三是城北江边一带的人。城北,沿江就那么几个镇子,一个大活人,藏不了太久。
先找到赖三,就能找到那个人。
找到后——
有机会,就让他永远闭嘴;没机会,就想办法把他送出国,走得干干净净。
再不济,公安堵住他的时候,最好能当场击毙,别留活口。
得找大哥帮忙了。
周建民睁开眼,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大哥,是我。"
"建民?"电话那头有点吵,周建安的声音透着疲惫,"什么事?"
"你今晚回家不?"
"回不来了。"周建安叹了口气,"政法委书记刚退,新的人选还没定,政法这摊子暂时压在我身上。公安这边正满城抓捕一个要犯,全市都在布控,晚上我就在办公室盯着点。"
周建民的心往下一沉。
全市布控。这四个字,让他窒息。
"哦……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顿了顿,语气松下来,"晚上我过去看看你吧,给你捎点吃的。再忙,饭总得吃。"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建安笑了:"行,那你来吧。"
放下话筒,周建民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周建民后悔了。
那一百万美金再多,也得有命花才行。
周家三代人攒下的家业和脸面,如今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走错一步,满门倾塌。
他只能赢,不能输。
……
望江镇,赖三家。
西屋是昨天连夜腾出来的,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赖三还从堂屋拉了根电线,把家里唯一那台台式电风扇搬了进去。
小岛安良在屋里待了一天一夜,没出过院门。
下午,赖三从镇上回来,一进西屋,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安先生,外头……外头出事了。"他压着嗓子,声音发飘,"派出所门口贴了张画像,画像上的人戴着口罩,我瞅着,跟您有七八分像。"
安良正坐在床沿上擦一把小刀。听见这话,他手没停,眼皮抬了一下:"说清楚。"
"满街都是!居委会的老娘们人手一张,戴着红袖箍,挨家挨户地问。”
赖三咽了口唾沫,一屁股瘫在凳子上,端起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
"我还听见她们在念叨,说发现线索,核实正确后,奖励……一千块。"
擦刀的手停了。
一千块。安良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个工人两年多的工资了。这个价钱,足够让这个国家所有的眼睛都睁开。
"船呢?"他问,"渔船联系得怎么样?"
"没戏。"赖三直摇头,"镇上几个老渔民我都问遍了,派出所专门打过招呼,这几天谁也不许下江,船全锁在滩涂上。安先生,这下麻烦大了。"
安良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扑扑的院墙,墙头趴着几朵喇叭花。再往外,隔着几排屋顶,不远处,就是长江。
得手后的那天晚上,他离长江大桥不到五公里。
那时候桥上还没有岗哨,只要翻进一辆卡车后斗,二十分钟就能过江。
就是那个周建民——
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非要他亲自把钱送到他手上,还不许赖三代送。
一来一回,整整耽误了十个小时。
就差这么十小时,天罗地网收口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两个军绿色的旅行包。
几十斤资料全在里头,浸不得水。弄个汽车轮胎凫水过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多次,到底还是放弃了。
只有船。
偷也得偷一条。
哪怕是条小舢板,能把他和这两个包送到北岸就行。过了江,天宽地阔,再想办法出海。
"赖三。"他转过身,声音很平,"今晚,你带着我去江边转转,看看能不能搞条小船过江。"
"哎,哎。"赖三点头如捣蒜。
院门外忽然炸起一嗓子:"赖三——赖三!你给我滚出来!"
是赖三老妈刘菊芬。
赖三激灵一下,冲安良挤了个"没事"的口型,赶紧溜出西屋。
刘菊芬没进院,就杵在门外。赖三刚跨出门槛,被她一把薅住胳膊,连拖带拽往巷子口拉。
"妈!妈你干什么呀?"
"你跟我过来!"刘菊芬手劲大得惊人,一直把他薅到墙根背人的地方,才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抖开,杵到儿子鼻子底下,"睁大你的狗眼,这是谁?"
正是那张画像。
赖三眼皮一跳,脖子往后一仰:"哎哟妈,你从哪儿撕的?撕这玩意儿犯法你懂不懂!"
"少跟我打岔!"刘菊芬气得直哆嗦,压着嗓子吼:
"你带回来的那位'老板',跟他是不是一个人?我今天拿着的确良布去裁缝铺,满大街贴的都是这个画像!居委会王婶说了,抓住这个坏人,奖一千块!一千块啊!"
一千块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赖三的耳朵眼。
他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不是!妈,你什么眼神?我老板是做化工原料生意的,高级知识分子!这画上的人只是跟他有点像,还戴着口罩呢,你什么眼神啊。"
"真不是?"
"真不是!"赖三梗着脖子,"要是坏人,我们能往家里领吗?早跑没影了!走走走,回家,别在这儿嚷嚷,让街坊听见像什么话!"
刘菊芬盯着画像,又盯着儿子的脸。
儿子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四年,撒没撒谎,搁平常她一眼就能看穿。
可这一回,他脸上嬉皮笑脸的,她竟什么都看不出来。
"三儿啊。"她的手松了,声音也软下来,软里带着颤:
"咱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本分人。你爹在机床厂干了一辈子,手上的茧子比铜钱厚。你平时浑,妈不管你。可要是……要是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那是要挨枪子的,你懂不懂?"
"懂懂懂,我懂。"赖三搂着刘菊芳的肩膀往家走,"你就放一百个心。回头让你跟我老板唠唠,人家那学问,一张嘴您就明白了。"
娘儿俩往院里走。刘菊芬把画像叠了,又展开,又叠上,到底还是揣回了兜里。
她没再说话。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口——
斜对门,居委会的王婶正领着两个戴红袖箍的老姐妹,一家一家地敲门。
敲开一家,递上一张画像,再念叨几句什么。
挨家挨户。
下一家是斜对门,再下一家,就轮到她了。
刘菊芬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西屋的窗帘后头,小岛安良静静地站着。
他看不到巷口的人影,只看见赖三母子进院时,那个胖女人灰败的脸色。
那把擦得锃亮的小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在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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