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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谈原着中的段誉 一


  《天龙八部》一书的主人公、大理国王子段誉这一人物是一个非常独特,也非常奇妙的艺术形象。在一定的程度上,可以说,这一人物形象是我们真正读解《天龙八部》这部奇书的一个关键。

  只不过,在许多金庸迷心中,段誉形象及其意义,常常被萧峰的光芒所遮掩。原因是萧峰天生武勇兼具惊天地而泣鬼神的英雄气概,符合读者心目中的‘真正的‘武侠小说主人公的标准;而段誉形象则多少有些与之不符,甚至相形见绌了。于是,在那些将《天龙八部》当成《萧峰传》来读的汉者眼里,段誉的故事就成了这部小说的长长的引子,而段誉的形象则成了一个可爱的导游。

  当年轻的大理国王子段誉因不愿意练习武功而逃出王宫,身着平民的青衫出现在险恶的江湖世界及风云莫测的宫外人生之中,我们不由得想到比他早上1500年以上的古印度迦毗罗卫国王子乔答摩-悉达多,即后来的佛祖释迎牟尼。他们都是想要摆脱不由自主的苦闷,而走出王宫,走向真正苦难的人世间。不同的是,乔答摩王子由对人世间生老病死等诸种苦难的‘发现’而至悟道,终成佛祖;而大理王子段誉则是由人世间贪嗔痴怨的磨练而‘印证’了佛理,而终于成‘人’。当然,佛祖释迦摩尼是实有其人,实有其道;而段誉则是由小说家虚构出的艺术形象,其人其道都有待于我们进一步的发现。

  很多人认为段誉形象的意义,首先在于他是一位‘发现者’,或者说是一位观察者,用文学批评的行话说,他就是《天龙八部》一书的‘潜在的叙述者’,即在大多数场合,他都充当作者的代言人这样的角色;有时甚至就是作者的化身。再具体一点说,这一人物的经历具有小说叙事结构功能。——在这一意义上,说段誉的故事是长长的引文,说段誉是一位可爱的导游,大至不差。只不过,他所‘导引’出的,绝不仅仅是萧峰这位孤独的武侠英雄,而是一个复杂万端的‘天龙八’——‘人与非人’——的世界;同时,段誉本人又正是这一世界的不折不扣的主人公。

  经过作者的巧妙设计,让段誉经历了《天龙八部》一书的几乎所有关乎苍生命运及人间正道的事变,结识了书中大多数重要人物。小到无量山中无量剑派东宗与西宗的比剑,神农帮与无量剑的冲突,木红棉、甘宝宝、王夫人等对段正淳的纠缠,段延庆及其‘天下四大恶人’对大理王室的侵害;中到鸠摩智等吐蕃僧人对大理天龙寺的进犯,中原丐帮的易主及西夏一品堂与丐帮的冲突,三十六洞洞主与七十二岛岛主对灵鹫宫的进犯,西夏招驸马的重重矛盾;大到少林寺正邪大决战,天下群雄救萧峰、抗辽兵段誉走遍了大理、大宋、西夏与辽国,而且又深深卷入了吐蕃与大理及鸠摩智与中原英雄的矛盾,甚至不知不觉地卷入了幕容复兴复大燕的漩涡之中。当然,段誉只有一双腿,一双眼,不可能走遍天下地、识遍天下人,看遍天下事。实际上,《天龙八部》中有三位这样的主人公,即除段誉之外,还有萧峰和虚竹,本书的第三、四两卷,便是分别以萧蜂和虚竹为主人公进行叙事的。段誉并非处处在场,时时参与。但我们应能看到,凡有牵涉甚大的事变及其情节的重大转折处,段誉必会在场。更有说服力的是,萧峰和虚竹,都是段誉的结义兄弟,而其结义的方式,则又是由段誉与萧峰及段誉与虚竹的单线联系,段誉无疑是其联系的纽带。当萧峰受马大元夫人康敏的陷害而被逐出丐帮,当虚竹在天聋地哑谷下棋救人而致命运大变以及后来在灵鹫宫中消解了洞主岛主的怨恨及矛盾,这样的关键时刻,段誉无不亲历。由此可见,段誉在这部小说中确实担当了导游的角色,是本书结构的关键性因素。

  为什么会选择段誉充当这一角色?这牵涉到对这一人的理解和整体设计,自然也牵涉到对这部书的总体设计。简而言之,大约有三。首先是因为段誉的‘无知’。因为他是王子,且又不练武功,自幼生长于宫廷院内,对外界世事,尤其是对武林江湖,可谓一无所知。正因如此,他才会时时感到新奇,处处看到匪夷所思的真相。倘若换成某位‘老江湖’,势必对大多数人事司空见惯,从而久处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那就看不到段誉所见的种种人间喜剧了。其次,段誉身为王子,而又逃出家门,是一位富贵闲人,且身份又特殊,关乎王室、天下、武林、情场,与各种矛盾都能沾上点边儿,这样又重要、又有闲的‘观察家’当然难得之至。再次,更重要的一点,段誉又是一个书生,且通佛经、晓易理、明佛学,有自己的一套是非标准和价值取向。一面是对江湖世界的无知,一面是对人生及其世界的理想及价值标淮,两相碰撞,自会反应强烈,而且印象深刻。加上段誉又有爱讲理,爱打抱不平的脾气,其‘能知’与‘所知’之间反差之大,矛盾之深,足以发人深省。

  这就是说,段誉不仅是小说情节结构的枢纽,而且是世间人事的观察者,甚至可以说是潜在本文的叙述者。——‘天龙八部’的世界正是通过他的亲历、耳闻、目睹而传达出来的。这是一个充满了贪、嗅、痴、爱、怨,充满了名缰利锁、仇剑情丝,充满了王图霸业、血海深恨的‘人与非人’的世界。人性的本能加上种种缺少控制而至泛滥成灾的人类欲望,恰恰形成了一种‘非人’的力量,将人生命运改变;且形成种种奇异‘生态圈’,将人间变成鬼域。而这一切,由热情、敏感、善良、慈悲的段誉所历所见,自然会更加反应强烈,更加痛彻心脾。而段誉的‘不可理喻’与‘匪夷所思’的观感,则又会让读者惊心动魄而后深思之。

  实际上,《天龙八部》中的许多人事和场景,由于段誉的‘在场’才会显出真正的深意。尽管作者并没有让段誉充当批评家或牧师的角色——作为小说的主人公也不能充当此类角色——而作者亦不时时‘点题’(其中‘真意‘需留待读者去发掘,这才是小说之道),但段誉的旁观,仍然会成为一种旁观与默悟的暗示。这样的例子有很多,典型的如鸠摩智井中悟道以及慕容复坟头圆帝梦等等,都因为有段誉的在场,才显出深意。若其他人物,如萧峰、乃至虚竹(虚竹当过和尚,熟读佛经)对此,就会因性格、气质、学识、修养的不同而使小说的场景显出不同的意义。一言以蔽之,是境界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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