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碎片
宫女跪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愉妃又开口说了一句：“去把地上收拾了。”
宫女应了一声，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
青瓷盏碎得不规则，边缘锋利，指尖刚碰到一片较大的碎片，便被划了一下，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个角度把那片碎片捡起来，放在自己另一只手掌心里。
碎片在她掌心里叠了三四片，其中一片的边缘还沾着一点茶渍，顺着她掌纹的纹路缓缓淌下去。
她低着头，把手指上那道细长的口子悄悄压在掌心里，没有让血滴到地上。
愉妃坐在灯下，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门口的方向。
宫女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后，她没有立刻起身，用袖子把散落的茶渍擦干，又确认了一遍地砖上没有残留的碎渣，才站起身来。
她没有抬起那只被划破的手，依然把它收在袖中，垂着眼开口。
“娘娘，已经收拾干净了。”
愉妃这才收回目光：“下去吧。”
宫女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带起多余的声响。
她走到廊下时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那道伤口已经不渗血了，只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她把手指收进袖中，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透，永和宫正殿的早膳已经摆好了。
永琪走进正殿时，愉妃正站在桌边，弯腰调整一碟小菜的位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起来了？今日粥里加了百合，你尝尝合不合口。”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像是昨夜那盏被扫落的茶盏从未存在过。
永琪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急着评价。
愉妃也坐下来，先给他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碟子里，动作自然，和从前每一次早膳一样妥帖。
她做完这些，自己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昨夜额娘说的话，有些重了。”
永琪端着粥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愉妃继续道：“额娘是为你着想，可额娘忘了，你如今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额娘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
她说着，低下头像是正在整理措辞。
“若是昨日那些话让你心里不舒坦，额娘跟你赔个不是。”
永琪放下粥碗，看着愉妃，她今日换了一身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笑意，和昨夜灯下那个眼神狠厉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放下粥碗：“额娘不必道歉。”
他顿了一下，“我知道额娘是替我着想。”
愉妃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昨日说，想和她在一起。额娘记下了。”
她说着，目光在永琪脸上停了一瞬，“额娘只希望你过得好，旁的都不重要。”
永琪没有接话，低头默默喝了一口粥。
愉妃见状夹了一只虾饺放在永琪面前的小碟里。
“今日尚书房可有课？”
永琪摇了摇头：“纪师傅告假。今日跟班杰明约好了去如意馆。”
愉妃听见“如意馆”三个字，手上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去如意馆也好，总比闷在屋里强。”
她又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碗里。“中午回不回来用膳？”
永琪想了想：“还不确定。若是回来晚了，额娘不必等我。”
愉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早膳快结束时，永琪放下碗筷：“额娘，我吃好了。”
愉妃也放下筷子：“那便去吧。路上慢些。”
永琪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愉妃。
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察觉到永琪的视线，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怎么了？”
她关心的询问道。
永琪看着愉妃脸上那个还带着一丝残余小心、却努力维持温柔的笑容。
他能看见她眼底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额娘不必担心我。”
他说得简短，没有刻意拉长语调。
“我会照顾好自己。”
愉妃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没有立刻放下。
“那便好。”
永琪没有再停留，转过身，跨出了门槛。
永琪沿着宫道走了一段，没有去如意馆，脚步在岔道口拐了一下，转向了漱芳斋的方向。
漱芳斋的院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小凳子正蹲在廊下擦一只铜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永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手里的铜壶站起身来。
“奴才参见五阿哥。”
他的语气带着没有来得及完全收住的意外。
“格格们还没到呢。”
永琪跨进门槛：“我知道。我随便来看看。”
小凳子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转身快步往正厅方向走了两步。
“那奴才去给您沏壶茶。”
永琪没有推辞，在廊下的竹椅坐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丛新绿的竹子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让视线在那里落一会儿。
小桌子也从侧门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永琪坐在廊下，又缩了回去，片刻后端着一碟点心走出来，放在永琪手边的矮桌上。
“五阿哥，这是早上新做的桂花糕，还热着。”
永琪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没有伸手去拿：“放着吧。”
小桌子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凳子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放在矮桌上，弯腰倒了一杯，退后半步站定，像是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五阿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他的语气比方才自然了一些，带着一点熟稔的好奇。
“平日里您和格格们都是午后才会过来。”
永琪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今日尚书房休课。”
他顿了一下，“便想着过来坐坐。”
小凳子“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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