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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路平安


查尔斯把稿纸从亚瑟手中接回来时,注意到对方的手指正停在最后那一页的倒数第二段——

道尔医生站在警局门廊下,看着煤气灯一盏接一盏被点亮的那一段。

风从河面吹来,拂过他垂落的发梢。

“所以道尔医生最后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亚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思后的平静,”他破了一个案子,然后回到那盏灯还亮着的房间里。这感觉——很对。”

“你不觉得结尾太平淡了吗?”查尔斯问。

“不。”亚瑟摇头,把稿纸递还给他,“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尾。因为故事里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破完了这个案子,还有下一个。灯亮着就意味着他还在那里,还在等着。”

他把膝盖上的草屑拍掉,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比一周前轻快了许多,像一棵刚被移栽到更适合的土壤里的树苗正在重新舒展根系。

“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伦敦?”查尔斯问。

“后天。”亚瑟说,“我已经把该还的书都还了,该办的手续也都办好了。哈蒙德先生帮我把宿舍钥匙收了回去——他让我转告你,你的钥匙可以晚几天再还。”

查尔斯点了点头。那枚钥匙还在他书桌抽屉里。

“我们一起走吧。”查尔斯说,“我也该回去了——我的手续今天也该办好了。”

亚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起走?你是说——同一班火车?”

“同一班火车。我们可以坐在同一节车厢里,看着牛津的尖塔从窗外消失。”

亚瑟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那好。”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

暮色正在加深,远处的窗口亮起零星的灯光,在渐暗的天幕上像一颗颗被风吹散的星。

查尔斯在宿舍楼下停住了脚步。亚瑟也停住了,两个人站了片刻,谁也没说话。

“后天早上,”查尔斯终于说,“我们在火车站见。”

“火车站见。”

亚瑟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接下来的两天,查尔斯像往常一样做着他的事,只是比之前更慢一些。

他整理了一些书,又去了一趟道奇森教授的家。

道别时教授正在修剪花园里那株快要过盛花期的玫瑰,他听了查尔斯要去伦敦的消息后,只是放下剪刀,用那块随身携带的旧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说:

“你会回来的,十月份。到那时候,你的薰衣草应该败了。”

“我会把它的枝条修剪好再走。”查尔斯说,“等它再开花的时候,我会寄一封信给您。”

道奇森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适合告别的下午,阳光正好,风从花园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然后第二天的早上,天刚亮,查尔斯就去了莫里亚蒂的办公室——这个时间莫里亚蒂一般都在校对他的《小行星力学》,查尔斯已经突袭出了经验。

奇怪的是,门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人应声。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

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过了——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还在原处,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行星力学》校样本不见了,那叠总是堆在桌角的讲稿也不在了。

查尔斯站在门口,感到一种陌生的安静正从房间里向外蔓延着。

他走了进去,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那些茶具和被丢下的书本在正在一点点亮起的晨光中显出自己的轮廓。

他在书桌右上角看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正面用那熟悉的锋利字迹写着:“查尔斯·C·凯普莱特先生收”。

他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内页。

纸只有一页,字迹依然是莫里亚蒂特有的那种从容而精确的笔体,但比平时略轻一些,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时比往常更小心。

【凯普莱特:】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向未定。】

【我曾以为《小行星力学》是我留下的最完整的东西,现在我意识到,一个人留下的真正痕迹往往不会被塞在仅仅一本书里。】

【你手边的那本灰色笔记本——那是我留给你的。它的空白处已经填满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继续。】

【你不必找我,也不必担心。】

【你会知道我在哪里,如果那是你该知道的事。】

查尔斯把它折好,和那个被提到的灰色笔记本一起收进外套内袋里。

他在书桌前又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盏绿玻璃罩台灯的灯罩边缘。

玻璃是凉的,像是很久没有被点燃过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哈蒙德先生居然站在教学楼的门厅里,正在整理着几份刚到报纸。

看到查尔斯下楼,他放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

“你起得很早。”哈蒙德先生说。

“不想错过早晨。”查尔斯说。

“那是一条好原则。”哈蒙德先生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查尔斯手里的行李箱上,停留了片刻,“莫里亚蒂教授昨晚来了,把钥匙还给了我。”

查尔斯握着提手的手指微微捏了一下。

“他没有提起其他事吗?”

哈蒙德先生的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但查尔斯总觉得那不是错觉——老管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太透的情绪。

“他还说了一句话。”哈蒙德先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保自己转述的准确性,“他说——这是第一班火车。他说你已经知道它会开往哪里。”

查尔斯站在那里,感到那句话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滴落入深水的墨。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旧皮箱的提手,感受着那层被无数手掌磨得光滑的皮革温度。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谢谢你,哈蒙德先生。”

“一路平安,凯普莱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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