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知道我在写什么
查尔斯去了亨利提到的那家银行,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先生,戴着细细的金丝眼镜,教他如何填写开户表格,耐心程度简直让查尔斯感叹。
果然任何时代的服务业都不好干。
但整个过程比他想象的更简单——姓名、住址、职业、初始存款——他把一部分汇票兑换成现金存入账户,把剩余部分留作手头备用。
走出银行时,他口袋里多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存折,上面印着他新开的账户号码和一笔让他感到踏实的余额。
他站在街角,把存折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
——天啊。
他把自己赎回来了。
查尔斯如此想着。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了那个数字好几遍,都快要把它看掉色了,这才收起存折,沿着街道往回走。
贝克街的方向他闭着眼都能找到,但他的腿不会因为熟练度的上升而加快迈步速度,反而因为一天的奔波而酸痛了起来。
当他推开门时,已经将近下午四点了。
门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努力想听懂但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困惑感。
紧接着是华生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耐心的医生式语气:“——不是,福尔摩斯并没有真的把那些试剂喝下去,那只是演示用的——他是用滴管取样。”
查尔斯走进起居室。
亚瑟·布莱克正坐在壁炉边那把平时没人坐的硬木椅上,身体前倾,双臂撑在膝盖上,一脸严肃地盯着福尔摩斯面前那排五花八门的化学仪器。
侦探先生正站在实验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滴管,正准备往某个烧杯里滴入一种呈现诡异绿色的液体。
“别紧张,”福尔摩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进行展示时才会出现的表演性的从容,“这只是一次简单的酸碱中和反应。如果我的计算正确,它会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
亚瑟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双手交握得紧紧的,身体绷成一张弓。“它会——爆炸吗?”
“不会。”
“哎呀,不是,就是,你——你确定吗?它看起来很危险,我的意思是——”
“相当并且非常确定。”
滴管倾斜,两滴绿色液体落入烧杯。液体在杯底旋转了一下,然后——确实变成了接近透明的颜色。
亚瑟发出一声介于惊叹和如释重负之间的呼气声,然后他看到了查尔斯。
“查尔斯!”他跳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你回来了!”
查尔斯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自然的笑容。“你来的比我想的要早一些,亚瑟。”
“呃,因为——总之,不小心就来了。”亚瑟有点尴尬地说,小心翼翼地绕过实验台朝查尔斯走来,步伐带着出狱般的松快。
“昨天你告诉我地址之后我就记住了。今天上午我在旅店里待不住,就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贝克街。
“然后我在楼下碰见了哈德森太太,她说你们这栋楼总是有人敲门,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把我领上来了——然后福尔摩斯先生就开始给我演示这个实验。”
他指了指那个烧杯,又补充道:“我看不太懂,但我很努力地在捧场。”
华生从书桌那边发出一声闷笑。“你做得很好。福尔摩斯难得有这么配合的观众。”
福尔摩斯正用一块软布擦拭滴管,闻言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但又并不真正生气的好笑。“我只是想让他看看,科学并不总是像报纸上写的那样充满危险。”
“你说得对,”亚瑟诚恳地说,“但这个颜色变化的过程还是很恐怖的。你知道吗,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那滴液体没有变成透明,而是变成了紫色或者黑色——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它倒进水槽,然后重新做一次。”福尔摩斯说。
亚瑟眨了几次眼睛,选择放弃追问。
“你带东西来了?”查尔斯注意到亚瑟脚边放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包裹系着一根细麻绳,打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亚瑟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裹,像是被提醒了什么。
“哦对!这是带来的礼物,放在这里差点忘了。不算贵重,一点心意。我觉得自己应该正式感谢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之前那件事,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我恐怕现在还在警局里说不清楚。”
他弯腰拿起包裹,小心地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方形的木盒,打磨光滑,没有上漆,带着一种原木特有的浅色和纹理。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摆放整齐的东西:一小罐深色蜂蜜、一包用麻布包好的干果、以及一本装订简朴的笔记本,封面上压着一行暗金色的字:“关于冬天的零散笔记”。
“蜂蜜是我从诺福克带来的,我家附近有位养蜂的老先生,每年都会送几罐给我父亲。”亚瑟把罐子放在桌上。
“干果也是家乡那边的做法,加了一点肉桂和蜂蜜烤过的。至于笔记本——”他顿了顿,“那是我自己钉的,空白的。我想着,如果查尔斯要继续写那个齿轮和榆树的故事,可能需要一个专门的本子来记灵感。”
查尔斯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封面,纸张质地厚实,边缘裁切整齐,带着一种手工制品的质朴感。
华生也走过来,拿起那罐蜂蜜旋开盖闻了闻,发出一声赞许的感叹:“这蜂蜜的香味很浓。诺福克的蜂蜜一直很好,那边的气候适合养蜂。”
他转头对亚瑟说,“你不用专门带礼物来。你是查尔斯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而且你那天在警局的配合非常得体,福尔摩斯后来也提到过,说你的陈述很清晰。”
“我的陈述清晰是因为我在出发前先背了一遍。”亚瑟坦诚道,“我其实紧张得要命,但我想着如果我把所有的过程都理顺了再说出口,就不会在关键的地方语无伦次。这个方法是——是从查尔斯那边学会的。”
华生点了点头,“说实话,从他那里能学会很多东西,这是真的。”
他们重新坐下来。哈德森太太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进来,“这位是亚瑟·布莱克先生吧?查尔斯提到过您。欢迎欢迎,留下来吃晚饭吧,今天炖了足够多的汤。”
亚瑟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了哈德森太太递来的茶杯。“您太客气了,我只是来坐坐——”
“坐坐也要吃晚饭,”哈德森太太说着便摆了摆手,转身回厨房去了,“年轻人饿得快,汤已经在炉子上了。”
亚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查尔斯愿称之为221B无形的大手按着,晕晕乎乎地坐下了。
他捧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到底是怎么被安排进这顿饭的”。
(催/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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