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枣树下的饭
“不用。”江永年头也没回，但语气没有拒绝的意思，“你先把桌子擦擦，好些日子没人住了，灰大。”
江川应了一声，去找了块干净的抹布。
等他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江永年已经把旧对联彻底撕掉了，正站在桌子前用湿布擦墙。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江川擦桌子，江永年擦墙。
房间里只有抹布碰到木头和水泥墙的轻微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江永年忽然开口：“那棵枣树，是你爷爷种的。”
江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它就已经那么高了。”江永年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你爷爷说，种枣树是图个吉利，早生贵子。后来你出生那年，结的枣特别多。”
他没再说下去。
江川也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秀云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你们爷俩别光站着，把门上的旧福字也换了！”
江永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江川跟在他后面，经过堂屋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中堂画——上面的墨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内容了，但画的边角还留着几道铅笔印，大概是他小时候拿铅笔偷偷画上去的。
他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跟了出去。
中午的饭是在院子里枣树下吃的。
冬天，没有很大的太阳，院子有墙也没什么风，枣树下的方桌不大，五个人加上念念的儿童椅，坐得刚刚好。
周秀云做了四个菜一碗汤，都是桌上常见的：
青椒炒腊肉、红烧鱼、干锅花菜、蒜苔炒肉，外加一盆青菜豆腐汤。
菜色不比城里饭店的精致，但量大、油亮，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毕竟现在只是简单对付一下，正餐在晚上呢。
念念坐在她的小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
林星晚给她夹了块鱼肚上的肉，挑了刺才放进碗里。
念念自己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爷爷奶奶。
周秀云给她夹了一块腊肉：“尝尝，奶奶自己腌的。”
念念嚼了几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吃！”
周秀云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又给她夹了一块。
江永年坐在主位上，筷子动得慢，但一直在吃。
倒是江川夹了一块鱼，嚼了几口说：“鱼不错，挺新鲜。”
“那是。”周秀云头也不抬，“我早上走之前才叫你爸去买的，就放在后备箱里。”
江永年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
江川坐在靠门的位置，吃得不快不慢。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父母、身边的妻子、对面埋头喝汤的女儿，忽然觉得这个不大的堂屋、这张用了好多年的方桌、这桌并不算精致的菜，比他在南城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让他觉得踏实。
除夕当天，从中午外面有人放鞭炮，声音从村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几层墙。
念念被吓了一跳，勺子掉进碗里，溅了几滴汤。
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子上的汤渍，瘪了瘪嘴。
林星晚赶紧拿纸巾给她擦：“没事没事，鞭炮声而已，过年就是要放鞭炮的。”
念念又听了两秒，然后说：“那我也要放。”
江川笑了一下：“好，下午爸爸给你买。”
吃完饭，周秀云收拾碗筷，林星晚帮忙。
江永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堂屋喝茶去了。
念念跑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看那些晒干的豆角藤，她大概以为那是某种能吃的藤蔓，正想伸手去拽。
“念念。”江川叫了一声。
念念回头，手缩了回去。
“那是奶奶种豆角剩的藤，不咬人，但也不好玩。”他走过去，蹲在女儿旁边，“待会儿爸爸带你去村口看别人放鞭炮，好不好？”
念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下午的村口果然热闹。
除夕这天，村里的年轻人和小孩都聚在老槐树下，有人搬出一箱箱鞭炮，堆在路边空地上。
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一种细长的烟花棒，在空地上你追我赶，火花在傍晚的光线里划出一道道金色弧线。
江川抱着念念站在路边，离放炮的地方有一段安全距离。
念念第一次近距离看烟花，眼睛睁得大大的，每响一声就缩一下脖子，但又忍不住要看。
林星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念念的小水杯。
“她今天玩得很开心。”林星晚说，“刚才在院子里追那只芦花鸡，追了半个院子，鸡最后躲进柴房不出来了。”
江川笑了一下：“她没见过鸡。”
“我也是头一回见她跑那么快。”
这时候，老槐树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江川抬头看去，几个堂哥正在往地上摆一长串鞭炮，三叔在旁边指挥，让他们别离太近。地上那串鞭炮红纸裹得紧紧的，引线垂到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有人喊了一声：“点了点了！”
几个孩子赶紧捂住耳朵往后退。
引线被点燃，嘶嘶地烧了几秒，然后一整串鞭炮炸裂开来，声音密集而响亮，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下了一场碎红雨。
念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江川怀里缩。但她没有哭，缩了两秒，又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那些飞起来的红纸屑。
江川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下午的鞭炮声持续了很久。
他抱着念念站在路边，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人家的灯笼亮起第一盏灯，才转身往回走。
堂屋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江川抱着念念跨进门槛的时候，周秀云正在灶台边掀开锅盖看那锅红烧肉炖得怎么样了。
林星晚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还有一会儿吃饭。”
念念在他怀里已经有点迷糊了，小脑袋靠着他的肩，眼皮一搭一耷的。
“先别睡。”江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吃了年夜饭再睡。”
念念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年夜饭是江川记忆里吃过最晚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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