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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海在翻身?


孔宣走近。

那人抬起头来。

面容年轻,眉目舒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鞋面上沾着泥。

他看着孔宣,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衣襟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走的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孔宣在他对面站定:"你认得我?"

那人摇头:"不认得。"

"可我认得你怀里的东西。"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拍了拍身旁的草地:"坐。"

孔宣在他身侧坐下。

麦浪在两人前方翻涌,日光在麦穗尖上跳跃。

那人将陶壶递过来:"尝一口?"

孔宣接过,拔开塞子,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酒味,也没有茶香,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息。

像雨后青石上的苔,又像旧书页里夹的干花。

他喝了一口。

入口清冽,像山泉,又比山泉更绵厚一些。

咽下后,喉间升起一缕极淡的暖意,散向四肢。

"是什么?"他将陶壶还回去。

那人接过,也喝了一口,然后将壶放在脚边:"不知道。"

"山里一位老者给的,让我带着走,说是有缘人遇上了,便分着喝一口。"

他顿了顿:"你遇上了,便是你。"

孔宣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方的麦浪。

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你怀里那只,才破壳不久。"

孔宣点头:"两日。"

那人看了看孔宣胸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金色绒毛:"那另一只呢?"

孔宣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第二枚卵。

卵壳灰白,那道裂纹已经合拢了一半,只留着一道细长的缝。

缝中透出的金光比昨日又宽了一线。

那人低头看着那枚卵,没有说话。半晌,他道:"它在等。"

"等什么?"孔宣问。

那人想了想:"等一个时机。"

"壳里的东西,生来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它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你从昆仑来,往东海去?"

孔宣点头。

那人说:"东海那边,水不太平。"

"近来常有异响,从海底深处传上来,声音像钟,又像鼓。"

"当地的渔民说,那是海在翻身。"

孔宣将卵收回怀中:"海在翻身?"

"是。"那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和尘土,"海底有东西在动。"

"很多年了,一直没停过。可最近动静大了。"

他弯腰拎起那只陶壶,系在腰间,朝孔宣拱了拱手:"路还远,你慢慢走。"

"我往西去,就不送你了。"

孔宣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那人转身,朝西走去。

麦浪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那壶水,你若是走累了,喝一口,能管一阵子。"

说完,继续走了。

青布衫的影子在麦浪间时隐时现,渐渐远去。

孔宣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

风从平原尽头吹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怀中雏鸟又"叽"了一声,像是也渴了。

孔宣低头看了看它,雏鸟正仰头望着他,金瞳亮晶晶的。

他将那只陶壶放进袖中,继续朝东走去。

日光落在肩头,微烫。

麦浪在脚下铺展,无边无际,像一片翻涌的海。

他穿过那片麦田,走了整整一日。

黄昏时分,麦田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河,水面泛着橘红色的霞光,缓缓向东流淌。

河岸边长着一排老柳,枝条垂入水中,在风里轻轻拂动。

孔宣在河岸边停下,蹲下掬了一捧河水。

水微暖,带着泥沙的气息。

他喝了一口,又掬了一捧,递到雏鸟嘴边。

雏鸟低头啄了几口,抬起头来,喙上沾着水珠,在霞光里亮晶晶的。

孔宣将水珠擦去,然后站起身,望向对岸。

河面宽阔,水流不急。没有桥。

他抬脚踏入水中。

水漫过脚面,没过脚踝,停在膝下。

水底是细软的泥沙,踩上去稳当。

他一步步走着,河水在身侧缓缓流动。

走到河心时,他忽然停下。

水流从左右两侧涌来,在他腿边绕成一个极小的旋涡。

那旋涡不急,不深,可它转得很稳。

孔宣低头望去。

旋涡中心,水色比周围深了一截,透着一种沉静的幽蓝。

在那幽蓝之中,有一点极细的光在闪。

像一粒沉在水底的星。

雏鸟从衣襟里探出脑袋,金瞳盯着水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水底的那粒光,猛地亮了一下。

孔宣弯腰,伸手探入水中。

指尖穿过旋涡,触到一样东西。

不大,圆润,温热的,带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他将那物拾出水面。

是一粒珠子,拇指大小,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珠身光滑如镜,握在掌心里温热如玉。

那温暖顺着他掌心渗入经脉,与识海中的光团轻轻相触。

光团没有震颤,只是亮了一瞬,像一盏被添了新油的灯。

孔宣将珠子收入袖中,直起身,继续走过河。

身后的旋涡在他离开后缓缓平复,水面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上了岸,衣袍湿漉漉的。

雏鸟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又缩回头去。

孔宣没有运功烘干,只是沿着河岸继续走。

夜色渐深,星光亮起来,在水面上铺了一条碎银般的路。

他走了一夜。

天色微亮时,前方出现了海的气息。

咸湿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孔宣在海岸边停下。

海面呈青灰色,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波纹。

浪不高,却极有节奏,一层推着一层,拍在沙岸上,发出哗......沙......的声响。

他在沙滩上站定,面朝大海。

海风迎面吹来,将他的头发和衣袍吹得向后翻卷。

怀中的雏鸟探出脑袋,金瞳望着那片广阔的水面,一动不动。

浪花涌上沙滩,没过他的鞋面,又退去。

海水比想象中凉一些,带着淡淡的咸。

孔宣闭目,神识探出。

穿过海面,穿过浅水层,穿过鱼群和海藻,一直向下探去。

海底深处,确实有东西。

那东西很大,大到他的神识无法覆盖全貌。

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山,又像一头蜷缩的巨兽。

它在动。

很慢,很沉,像人在梦中翻身。

每一次翻动,海床便轻轻一震,被泥土吸纳了大半。

只有极细微的震动向上传导,穿过海水,穿过浪花,最后被海风吹散在晨光中。

孔宣缓缓收回神识,睁开眼。

海面依旧平静,浪花依旧拍岸。

他低头,望向怀中的第二枚卵。

卵壳上那道裂纹,比出发时又开了一丝。

缝中的金光比从前更亮了一些。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壳壁之下,缓缓转动方向,朝向这片海。

雏鸟蜷在他胸口,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均匀。

海浪声一阵一阵,不急不缓,将他脚下的沙粒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孔宣没有急着入海。

他在沙滩上坐了下来,面朝大海,开始等待。

海风从远方来,带着水汽和盐粒,拂过他微阖的眼睑。

识海中的光团静静浮着,金粉般的光铺满四野。

将那粒珠子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薄的光芒里。

像一颗正在苏醒的种子,正贴着泥土,一点一点地舒展。

孔宣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海风一阵一阵地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浪花在脚边卷起,又退回,沙面上留下一道道湿痕,片刻后被新涌上来的水抹平。

日头升到中天,又向西偏去。

怀中的第二枚卵,裂纹比清晨时又开了一丝。

金光从中透出,落在孔宣衣襟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低头看了片刻,没有动。

他只是等着。

雏鸟在他胸口翻了个身,翅膀轻轻扑了一下,又安静了。

日光从白灼渐渐变得温黄,海面的颜色也从青灰转为金红。

远处有渔舟归港,桅杆在斜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孔宣望着那片海,忽然觉得,这片海比他记忆中更宽了一些。

上一世,他也到过这里,也曾站在同样的海岸上。

那时海面没有这么大,浪没有这么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把海撑开了。

他把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珠子。

珠子温润如初,那一缕气息还在,暖融融的。

像一颗含在蚌壳里的沙。

他在等一个时机。

和卵壳里那只不知名的生灵一样。

暮色彻底降临时,海面上起了雾。

雾不浓,像一层薄纱从水面上升起,缓缓向岸边蔓延。

浪声变得闷了一些,像是被雾气裹住了。

孔宣站起身。

脚下的沙已经凉了,鞋底沾了一层细沙。

他走近水边,浪花没过他的鞋尖,又退去。

雾中,海面上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远,像是从海底升上来的。

青白色,在雾气中微微摇曳。

像一盏灯,又像一颗星。

孔宣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光。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雾气在光前散开,露出一道身影。

那人踏水而来,白衣如雪,赤着双足。

墨发披散,在身后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水面便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走到离孔宣三丈远时,她停下。

隔着三丈的浅水,她望着他。

孔宣望着她。

那张面孔,他见过。

在更早的岁月里,在还没有走出凤栖宫时。

那是他记忆中的凤族,元凤身旁一位身影单薄的族人,名唤青鸾。

她站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到海上的羽毛。

孔宣开口:“你认得我?”

青鸾微微摇头:“不认得。”

“可我认得你怀中的气息。”

她低头,目光落在孔宣胸口微微鼓起的衣襟上。

那里,第二枚卵的裂纹正在缓缓开合,金光一明一灭。

青鸾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缕青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中升起,飘向孔宣。

那光很轻,像一片落下的雪。

它触到孔宣衣襟上透出的金光时,轻轻一顿。

然后,两缕光芒交缠在一起,缓缓融合。

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潭水。

卵壳上的裂纹,猛地扩开了一线。

孔宣感觉到那枚卵在微微发烫,热度透过衣袍,贴在他的胸膛上。

像一颗从内部被点燃的心。

青鸾缓缓收回手,那缕青白光芒在她指间消散。

她望着孔宣,目光平静:“它在回应你。”

“你是让它醒来的那个人。”

孔宣低头,隔着衣袍抚过卵壳。

那道裂纹的边缘,金光比方才又亮了一些。

像是被青鸾的那缕光点燃的引信。

青鸾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踏水而去。

白衣在海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她走出很远,声音才从雾中传来,极轻极远:“它在等你入海。”

“它已经等得够久了。”

孔宣站在岸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雾中。

浪花在他脚边起落,沾湿了他的袍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雏鸟。

雏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金瞳正望着那片雾。

它没有说话,只是歪了歪头,又把脑袋埋回了羽毛里。

孔宣抬脚踏入海水中。

水凉,漫过脚踝,漫过膝。

他一步一步走着,水越来越深。

走到腰间时,他停住了。

不是水太深,是脚下的沙床忽然消失了。

他悬在水中,脚下空无一物,只有幽深的海水向下延伸。

雏鸟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那啼鸣在雾气中传出很远。

片刻后,海底传来一声回应。

低沉,悠长,像一口被敲响的铜钟。

那声音穿过海水,撞在孔宣身上,震得他衣袍微微发颤。

第二枚卵上的裂纹,再次开了一线。

金光从中漫出,将周围的海水照得透亮。

孔宣没有犹豫,他闭目,向下沉去。

海水没过他的头顶。

他在水中睁开眼。

水色幽蓝,能见度不高,可那金光从怀中透出,在他身前铺开一条光亮的路。

他顺着那道光向下。

越往下,水越冷。

四周的寂静越来越浓,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卵壳中那微弱的搏动在交替作响。

他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海没有底。

这时,金光忽然暗了一瞬,卵壳上的裂纹猛地合拢,又猛地张开。

一股巨大的震动从海底深处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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