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神侍

备用电源的激活比预想中顺利。
储藏室那台老式发电机在加入临时调配的燃料后，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咳嗽，然后开始运转。
电流沿着埋藏在墙体内部的管线向前推进，一盏盏应急灯在通道的天花板上依次亮起，昏黄的暖光从熄灭多年的灯罩中透出来，将地下设施从黑暗中缓慢地剥离出来，露出一条条被灰覆盖的走廊、一间间被时间密封的房间。
鸦站在主控室的控制台前，手指在一排排旧开关上快速滑动。
地下设施的供电系统比她预想的更完整——主线路没有断裂，分线路的绝缘层虽然老化，但还没有完全失效。她将能源分配集中到了主要通道和实验室区域，次要区域暂时切断，以减少负荷。
"这片设施有三个主要区域。"她指着控制台侧面一块老旧的布局图，"A区是实验区，就是我们刚才走过的部分。B区是样本储存区，包含那间冷冻舱室。C区——"她的手指在布局图的末端停住了，"C区标注为'唤醒区'，需要单独能源线路。"
楚思涵站在主控室的门口，看着通道中依次亮起的灯光。昏黄的光线透过积满灰尘的灯罩，在金属壁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让这座被埋藏了多年的设施第一次在黑暗中显露出它完整的轮廓。他的感知在灯光亮起的瞬间扩展到了整个A区，捕捉到了每一间实验室、每一扇密封门背后的空间。
然后他感知到了异常。
"鸦。"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变了，"那些冷冻舱的温度读数在上升。"
鸦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能源分配面板，面板上有一条支路正在缓慢地分走一部分电力。
那条支路标注的是"C区·应急唤醒系统"。
"我没有激活C区的能源。"鸦的手速比之前更快，她快速检查了线路分配，"这条支路是自动接通的。
它在接收到主供电信号后自动激活了C区的唤醒协议——"
她猛地抬起头，"这是预设的程序。实验室的设计者在废弃时预设了唤醒条件。接通主供电就是触发条件。"
冷冻舱的玻璃面板上，冰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白色的冰层从边缘向内收缩，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玻璃表面，然后玻璃内部也亮了起来——一排排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在冷冻舱内部亮起，像是某种被唤醒的活物正在睁开眼睛。
三十七个冷冻舱，三十七道淡蓝色的光。
楚思涵的感知捕捉到了那些轮廓正在发生变化。那层覆盖在表面的半透明薄膜正在溶解、褪去，露出下面的皮肤——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肤，没有毛发，没有毛孔，像是某种被批量制造出来的材质。它们的胸腔开始起伏，很慢，像是在执行一个被设定好的节奏。
"他们要苏醒了..."楚思涵的手按在破晓的剑柄上。
“系统为什么会突然唤醒实验体？？”鸦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形生物，不禁让她打了个寒颤。
"现在说这个没用，你找个逃生路线。"楚思涵打断了她。
鸦的目光快速扫过布局图，手指在图上划过。"C区在B区下方，通过一条垂直通道连接。唤醒协议触发后，它们从C区到B区大约需要——"她计算了一下，"两分钟。"
冷冻舱中，冰霜正在融化。白色的冰壳从玻璃面板上脱落，碎裂成一片片薄冰，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玻璃表面。然后那些玻璃面板从内部亮了起来——一排排淡蓝色的光在冷冻舱内部依次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一排窗帘。
玻璃面板开始碎裂。
不是炸开，而是从中心向外放射出细密的裂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正在持续地、缓慢地向外挤压。裂纹沿着玻璃表面蔓延，发出细碎的、像是冰面开裂的声响，在空荡的舱室中汇聚成一片持续的低频嗡鸣。然后那些玻璃面板碎了，一块接一块地从框架上脱落，砸在金属地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一只手伸出了舱门边缘。
那只手覆盖着一层湿滑的、半透明的薄膜，手指比正常人类更粗更长，指尖没有指甲，皮肤是灰白色的，光滑得没有任何纹理。它抓住舱门边缘的金属框架，用力——金属框架在它的握持下微微变形，像是被某种超过了设计负载的力量压弯了。
然后是第二只手。然后是头。一个轮廓从冷冻舱中坐起来，它的身形比正常人类大了将近一圈，肩宽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躯干的轮廓不像人类，更接近某种被刻意强化过的外骨骼结构。它的皮肤灰白，关节处有细密的金属接口。它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亮着均匀的、像是LED灯珠一样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焦距。
它在舱室中站直了身体，缓慢地转过头，淡蓝色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冷冻舱——其他舱室的玻璃也在碎裂，更多的轮廓正在从那些碎裂的舱门中爬出来。它们动作生硬，带着一种机械式的精确：先从舱中坐起，然后双腿摆出舱门，脚掌落地，站直。统一的、重复的、分毫不差的动作序列。
为首的一只张了张嘴，竟然发出如砂纸打磨声带后的嗓音。
“肉....饿....”
随后所有的实验体都发出层次不齐的嘶吼，狂暴的冲着楚思涵二人的方向袭来。
...
"你找个能藏身的地方。"楚思涵将破晓从鞘中抽出，银灰色的剑身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亮起一道冷光。
鸦看了他一眼。她看到破晓出鞘时的冷光
她没有再问。"给我十分钟，我解析出建筑建构。"
鸦的瞳孔暗金色光芒流转，手放在实验室的控制终端之上，仅仅三秒的时间，鼻腔就流出了血液。
楚思涵已经走出了主控室。
他站在主通道中，破晓横在身前，剑尖朝下。应急灯的光从头顶落下，在他脚下投下一道短促的影子。
他的感知在持续运转，锁定了B区深处那组正在移动的信号。
两分钟，或者更短。
楚思涵选择的战斗地点在A区和B区之间的连接处收窄，从宽约四米压缩到不足三米，两侧的墙壁上有加固的支撑结构，每隔一段就有粗大的钢柱嵌入墙体。
这个狭窄的通道天然地限制了对方的展开空间。
楚思涵停在了连接处，破晓的剑尖微微抬起，指向B区的方向。
第一声响动从通道尽头传来。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在金属表面上拖行时发出的摩擦声，带着规律的节奏。
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距离楚思涵约二十米处停住了。
一个身影从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它比楚思涵预想中的更大——身高接近两米二，肩宽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躯干的轮廓不像人类，更接近某种被刻意增厚的外骨骼。
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光滑得没有任何纹理，关节处有细密的金属接口，像是曾在某个阶段被接入过某种外部系统。它的眼睛是淡蓝色的，亮着均匀的、像LED灯珠一样的光。
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是亮着。
它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目标。
楚思涵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了，神侍，北斯神国每一位主神都拥有的鹰犬，在十年星战期间臭名昭著的生物武器。
然后它加速了——从静止到冲刺的切换几乎没有过渡，地面上留下了两道深色的脚印，它的速度快到楚思涵的感知只来得及捕捉到它肩部肌肉收缩的轮廓。
破晓从下向上撩起。
剑刃切入了神侍的前臂外侧，入肉约两指深——然后卡住了。
不是被肌肉夹住，而是被一种持续收缩的、像金属纤维一样的东西包裹住了剑身，让他无法顺畅地拔剑。
它在承受攻击的同时继续向前压进，另一只手臂从侧面横扫过来，裹挟着足以碾碎骨骼的力量。
楚思涵没有尝试硬抗。
他将破晓的剑身偏转了一个角度，借着对方前臂的夹持力完成了一次侧向位移，让那记横扫从他胸前掠过。
风压擦过战斗服的表面，布料在接触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左手在错身的瞬间探出，五指并拢，开膛刀的发力模式直接刺向神侍的肋骨下方。
指尖入肉约三寸。没有血液流出——那层灰白色的皮肤下面的组织是暗灰色的，质地更像是某种经过压缩的合成物质。
神侍在被命中的瞬间身体微微偏转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足以让楚思涵的下一击落空。
通道中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楚思涵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破晓的剑身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暗灰色的组织碎片。
他的左手虎口传来一阵持续的酸痛，像是击中了某种硬度过高的复合材料之后的反震。
他在那短暂的对峙中观察到了几个细节：第一，神侍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普通的第二阶段觉醒者，它的冲锋速度在他的感知中几乎追上了洛风火系异能加持下的极限冲刺；第二，它的身体组织结构不同于活体生物，疼痛和恐惧对它不起作用；第三，它的关节处有金属接口，可能是神经系统的接入点，也可能是某种强化结构的支撑点。
第二声响动从通道深处传来。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通道中响起了密集的摩擦声和脚步声，那些沉重的轮廓正在向前推进。
楚思涵没有后退。他做了一次向前压进的假动作——上半身前倾、脚步微微离地——然后在神侍做出反应的一瞬间，破晓的剑刃从侧面斜切而出，精准地切入了它右臂关节处的金属接口与皮肤的交界处。
那里的组织比躯干更薄，剑刃切入后沿着关节间隙滑动，割断了至少一根连接着肌肉和金属结构的纤维束。
神侍的右臂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
它的反应时间没有变化，但每挥出一次攻击后的收势都多了一个短暂的间隔，像是那条手臂的驱动系统在反馈回路中出现了断连。
楚思涵抓住那个间隔，向左侧横移两步，从它攻击的覆盖范围中撤出。
他的呼吸开始加速了。
左肩的伤口在连续的剧烈动作中重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血，透过驾驶服的布料缓慢地扩散。
修复合剂还在发挥作用，但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支撑长时间高强度战斗的状态。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通道尽头出现了更多的轮廓——三个、四个、五个，它们在通道中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推进，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成一片，像是一排正在被依次点燃的指示灯。
楚思涵没有继续迎击。
他向后退了几步，退回到A区与B区连接处的拐角，身体侧向靠在墙壁上，让通道的拐角成为一个射击死角。
他听到脚步声正在接近——沉稳的、均匀的、没有中断的脚步声，像是某种被精确编程的机械正在沿着既定路线移动。
最先一个神侍出现在拐角处。
它的右臂还保持着轻微的垂落，但在它看到楚思涵的一瞬间，它的身体重新调整了姿态，从步行切换到了冲锋。
破晓的剑尖在它进入攻击范围的前一刻从侧面刺入，沿着上一次命中的关节间隙再次切入，深度比第一次更深。它的右臂完全失去了功能，垂落的身侧，但它没有停下。
它用左臂继续推进，整条手臂以极快速度挥舞而来。楚思涵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他放弃了用剑格挡，向侧面翻滚，让那记挥击从他上方掠过。手风擦过头顶，带起一阵持续的低频嗡鸣。
通道中的神侍越来越多。
六个、七个、八个——它们排成一列，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成一条线。
空间感知能捕捉到它们的大概位置。
二十一个正在推进，十六个留在后方。
这不是毫无章法的冲锋，是一种有组织的、分层级的推进。
楚思涵将感知扩展到主通道的更多位置——那些正在推进的神侍在移动过程中保持着一致的间距和速度，无论前面的同伴被击倒还是被阻滞，后面的都会自动填补位置，保持着均匀的间隔。
它们的战斗方式和任何活物都不一样。
它们不愤怒，不害怕，不疲劳。它们只是按照程序推进，夹杂着恐怖的杀戮欲望。
破晓的剑身在楚思涵手中再次调整了角度。
他退入到A区主通道的更深处，将拐角处的视野留给了自己。
下一个神侍从拐角转出来，他重复了同样的动作——刺击关节间隙，侧向闪避，拉开距离。
这一次的切入深度比前两次更精准。
神侍的左臂在第二次攻击后也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双臂垂落，冲锋速度下降了一半，但它依然在向前走。
通道中的神侍在持续推进，楚思涵的每一次攻击都在与下一个神侍对峙时完成。
破晓刺入一个神侍的关节，侧身避开它的反击，再退后半步，迎接下一个。
每一个动作都在榨取他所剩不多的体力，每一个神侍的倒下都需要比前一次更多的时间。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有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低温中迅速凝结成细碎的冰粒。
他的右臂在连续刺击后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那是过度疲劳的前兆。左肩的伤口在渗血，已经浸透了驾驶服的左肩布料，在灰白色的底色上晕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他在第五个神侍倒下时感知到了通道末端的变化。
那些原本停留在B区和C区连接处的十六个神侍正在缓慢地移动——不是向前推进，而是沿着通道向外扩散，像是正在重新调整分布，形成某种新的包围形态。
“这些家伙有一定的灵智。”楚思涵咒骂了一声。
主通道中的神侍在那一刻停止了前进。它们停在距离楚思涵约十五米的位置，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阵列——不是冲锋队形，而是包围队形。
后方和两侧的通道中传来新的脚步声，那些原本分散在分支通道中的神侍正在从不同方向向A区移动。
楚思涵看着前方那道弧形阵列，又感知着侧方和后方正在接近的脚步声。
倒下的那五个已经消耗了他将近一半的体力，而还有三十二个正在从三个方向合拢。
"鸦，把主通道的应急灯全部关掉。只保留B区分支通道的照明。"
控制台上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开关声。
主通道的应急灯同时熄灭。
黑暗在一瞬间从头顶覆盖下来，将楚思涵和那些神侍一起吞没。
只有B区分支通道的灯光还亮着，将那三处入口映成明亮的靶心。神侍的脚步在黑暗中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迟滞，像是它们的视觉系统在光线突变后需要重新校准。
楚思涵没有停下，黑暗的降临让他像一条重获自由的游鱼般跃出。
破晓的剑刃在黑暗中刺入最近的一个神侍的侧肋，精准地切断了肩部与躯干连接处的金属接口，让它的右臂失去功能，然后他没有停留，横向移动，在第二排神侍调整视角的间隙中切入队列侧面。
黑暗中的虚实切换与虚影步交替进行，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在打破神侍的包围布局，每一次移动都在重新定义战场的位置。
楚思涵的虚影步在黑暗中比在光明中更难追踪——那些被压低到极限的脚步声、那些精确到半秒的变向、那些借着墙壁完成的角度切换，让他的存在感在神侍的感知系统中变得模糊不定。
它们在重新校准，但校准需要时间，他恰恰能用时间换空间。
"C区的备用应急灯，把它们也打开。"
鸦依言做了。
C区通道末端亮起了一排微弱的暖光，将剩下的十六个神侍的注意力短暂地引向了那个方向。
楚思涵听到那群脚步声被拉扯了一下，像是有一部分神侍在光亮变化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促的重新确认过程。
他在那个瞬间从主通道侧面切入，破晓的剑刃在黑暗中亮起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刺入队列中段一个神侍的后颈。剑尖沿着脊椎侧面的间隙滑入，切断了神经束与强化结构之间的连接点。
神侍的身体向前倾倒，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拔出剑，横向移动，在下一个神侍转身之前完成了一次短程冲刺，切入队列的另一侧。
鸦的声音在手环中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轻："B区主通道里有九个，分支通道里各有四个。正在向A区靠近。"
楚思涵退入A区与B区之间的连接通道，靠在墙壁上，呼吸急促。
破晓的剑身上沾满了暗灰色的组织碎片和金属纤维，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疲劳。
修复合剂让他恢复了体能，但长时间的持续战斗正在一点点地消耗那些被修复好的组织。
通道中的脚步声在接近。
它们在调整阵型，重新校准方向。楚思涵看着通道尽头那些正在接近的淡蓝色光点，将破晓的剑身在袖口上擦了一下，重新握紧。
他还站着。那扇通往实验室的门还在身后，他的身后还有鸦和那些未解的旧数据，他还能再打一轮。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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