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抬起头。

爸爸出现了。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过来的。

看到坐在排椅上脸色惨白、裹着毯子的我，他的脚步顿住了。

医生叔叔迎了上去。

「你是陆辞？」

爸爸没有理会医生，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陆柚柚，你妈呢？」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平静地指了指身后。

爸爸猛地松开我，站起身踉跄着推开了那扇铁门。

太平间里的温度很低。

白色的寒气在空气中弥漫。

房间中央停着一张不锈钢推车，上面盖着白布。

爸爸站在门口，怎么也迈不动双腿。

医生叔叔走过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陆先生，请确认一下遗体。」

爸爸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当他看清白布下那张脸时，猛地晃了一下。

妈妈瘦得脱了相，皮肤青紫。

她一点也不漂亮了。

和爸爸记忆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夏笙判若两人。

爸爸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颤抖着。

他似乎想碰一碰妈妈的脸，却又不敢。

「不可能……」

他自言自语。

「她前几天还在发朋友圈……她去了三亚……」

医生叔叔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夏笙女士因为拖延治疗，重感冒恶化成了严重的肺部感染。

「这是医院的诊断书和死亡证明。」

爸爸没有接那份文件。

他的目光落在妈妈的脸上，眼底的情绪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极度的荒谬。

「重感冒？肺部感染？」

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压抑地质问着。

「她如果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每个月只找我要五百块钱？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受苦，也不肯向我低头？

「她宁愿死在这个破地方，也要瞒着我？！」

然后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我没有听见哭声，只听见爸爸极度压抑的喘息。

他不停地喘息着。

火化手续办得很顺利。

爸爸签字后。

妈妈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木盒子。

爸爸抱着那个盒子带我回了出租屋。

房间很小，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瓶。

大多数是止痛药。

爸爸站在门口，看着这狭小逼仄的空间，脚步再也迈不进去。

他不敢相信，他曾经深爱的女人，最后三年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她……就住在这里？」

爸爸的声音哽咽着。

我点点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妈妈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就把这个箱子交给你。」

爸爸放下手里的骨灰盒，蹲下打开了那个纸箱。

箱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叠厚厚的医院缴费单，还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盒。

爸爸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铁盒。

里面全是过去他和妈妈的回忆。

有他们大学时去看电影的票根，有爸爸创业赚到第一笔钱时给她买的发卡，甚至还有当年求婚时，爸爸因为买不起钻戒，用易拉罐拉环做成的「戒指」。

拉环已经被磨得发亮，能看得出来主人这几年是如何日夜摩挲着它。

原来，她一样都没扔。

原来，她一直珍藏着这些回忆。

爸爸眼眶红了。

他以为她见钱眼开，他以为她贪慕虚荣。

可她死后留下的唯一珍宝，全是不值钱的过去。

爸爸颓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沙发角落里的一部手机上。

那是妈妈生前用的手机。

他将它拿了起来。

手机没有密码，一划就开，界面还停留在妈妈的社交账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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