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789【长相守】
第789章 789【长相守】
太后的眼泪终于掉落。
天子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数十年沧海桑田,所有的爱恨纠葛终将随风飘散。
如今他也老了,不愿再独自背负那些沉重的往事,更不愿母亲在最后的这段岁月里,仍旧对自己怀恨在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母后,朕今日和你说的这些并非信口开河,朕的寝殿里有一个暗格,里面存放著太和二年的所有密档,包括那些人图谋不轨的证据和涉案人等签字画押的口供。母后若想看,朕会让曾敏送过来。」
太后却摇了摇头。
她拿起丝帕擦了擦眼睛,叹道:「为何要等到今日才告诉哀家?」
天子平静地说道:「母后,姜寰虽然选择自我了断,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因为朕的逼迫而自尽。若是没有逼宫这件事,哪怕他闹闹脾气,朕顶多也只会在剪除他的羽翼之后,把他打发到地方就藩,一如朕先前让姜昶离京。可是图谋兵变是事实,朕便不可能继续留著他。」
太后知道这是一句实话,但凡是心智正常的皇帝,绝对不会允许齐王这样的人存活于世。
哪怕将他的所有拥趸杀干净,难保不会有人继续跳进这个火坑,因为姜寰只要活著就是一面旗帜,而从龙之功的诱惑力太大。
「先帝和母后从一开始就偏爱姜寰一些,这很正常,朕性子闷,不像姜寰那般活泼外向,懂得讨长辈的欢心。」
天子的语调依旧淡定,甚至还带著一丝释然的笑意,继续说道:「母后且宽心,朕心中并无怨望,毕竟您和先帝也未亏待朕,最后更是将皇位传给了朕。只是朕心里很清楚,这世上有些事是不讲道理的,更何况姜寰的死确实和朕有关,朕若说了,母后当时能否坦然接受?能否不与朕决裂?在朕看来,不能的机率更大一些,所以朕不能赌。」
「唯有时间才能抹平那些伤痕,不是么?」
太后看著长子深沉又疲倦的面庞,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他。
沉默片刻之后,她忍不住问道:「那你今日为何又主动提及?」
「因为朕觉得,母后如今应该能放下了,总不能让您一直蒙在鼓里。当年的事情算是局势使然,姜寰有他的无奈,朕也有自己的苦衷,只能说卷进这个旋涡里,便没有从容抽身的可能。」
天子坦然陈述,继而道:「母后,朕希望您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姜璃。」
太后心中一紧,有些担忧地说道:「皇帝————」
天子迅速明白她的未尽之言,微笑著宽慰道:「母后莫要担心,朕只是不想那孩子对她的父亲太失望。再者,朕去年答应过母后,会给姜璃一个好归宿。」
太后定定地看著他,迟疑道:「果真?」
「君无戏言,自然当真。」
天子似乎想到薛淮这几年多半会时常腹诽,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朕已经安排人做事了,母后静候佳音便可。」
时间来到八月,开海引发的热潮终于有所消退,但是关于薛淮和云安公主的趣闻却在京城不胫而走。
只不过和先前的非议不同,这一次坊间的议论竟然朝著权贵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你们听说了没有?代王—哦不,沅陵郡王在御前把薛大人和云安公主的事抖落出来了!」
南城一家茶馆里,一个穿著青布短衫的汉子压低声音,眼中却满是兴奋的光芒。
「这还叫抖落?满京城谁不知道沅陵郡王和薛大人不对付?」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冷哼一声,不屑道:「可他也不想想,薛大人是替朝廷追回千万两银子的能臣,是主持开海大计的栋梁。云安公主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孙女,是出了名的贤德聪慧。这两人若是真有什么,那也是天作之合!」
——
「」话是这么说,可薛大人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啊————」
一个老秀才捋著胡须,面露迟疑之色。
「有家室又如何?薛大人与薛夫人伉俪情深,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可是云安公主和薛大人的缘分也不浅!」
「可不是嘛!我听说当年薛大人不幸失足落水,是云安公主命人救起来的,要是没有这份恩情,哪有今日的薛大人?这样的情分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没错,我也听说当年云安公主南下为太后祈福,在扬州遭遇刺客,是薛大人拼死替她挡了一剑,血流了一地!」
「你们还是小声些吧,毕竟事关天家体面————」
「怕什么?连陛下都没追究,说明陛下心里也是认可这门亲事的!你们想想,若是陛下不乐意,薛大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海衙那把椅子上?公主殿下还能在宫里自由出入?」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类似的言论于各地层出不穷,京城虽然是天子脚下,但是城中的老少爷们素来胆大,谈论起朝堂秘闻也毫不避讳,更何况是这等勾人眼球的男女逸事。
一时之间从酒肆茶馆,到各家权贵府邸的高门大院,几乎所有人都在好奇此事究竟会如何收场。
有人认为天子最终会不了了之,毕竟薛淮已经成婚,总不能让云安公主做侧室吧?让薛淮休妻再娶更不可能。
也有人觉得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即便以云安公主的身份不能做平妻,那也可以另辟蹊径,大不了让薛淮再兼一房,兼桃之说自古有之。
以河东薛氏传承数百年的底蕴和极其庞大的分支旁宗,难道还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让薛淮勉为其难再继承一房家业?
甚至有人因此去找工部尚书薛明纶打探消息,弄得薛明纶哭笑不得,其实他早就和薛淮谈过,也在和薛明章一房很近的亲族中找到了符合一切要求的人选。
问题在于这件事的难处不在于河东薛氏,而是宫里那位至尊是否肯松口。
八月上旬的某一天,薛淮轻车简从避人耳目,乘车来到青绿别苑。
从海衙申购大会结束到现在,将近两个多月里,这还是薛淮第一次来到别苑,虽说期间他和姜璃见过几次,但都是匆匆一晤,没办法互诉衷肠。
姜璃笑盈盈地看著意中人,打趣道:「外面风急浪高,薛大人还敢过来?」
「就是因为风声甚嚣尘上,我才更应该过来。」
薛淮笑著来到姜璃身旁坐下,有感而发道:「陛下对京城上下的掌控之深,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姜璃眨眨眼道:「你是说,最近京中的议论是我那位皇伯父有意为之?」
薛淮道:「除了陛下,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让朝野上下众口一词,犹记得去年太后寿辰之前,代王借宁党之手散布流言的时候,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对我德行不修大肆批驳。这才过去不到一年,几乎所有人都像是忘了一般,不再非议你我,反而巴不得我们立刻成亲。」
姜璃忍俊不禁道:「那你怕不怕?」
「谈不上怕,只是有些感慨,在我们看来很难的事情,对于陛下而言,不过是略施手段罢了。」
薛淮神色坦然,看著姜璃说道:「相较于怕,我更不想你继续等下去。」
姜璃俏脸微红,轻哼一声道:「说得我好像嫁不出去一样。」
薛淮果断地说道:「其实是我不想继续等下去。」
姜璃一笑,给了他一个算你识趣的眼神。
便在这时,苏二娘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急促地说道:「殿下,司礼监曾公公来传旨了」」
。
姜璃下意识地对薛淮说道:「你不要露面,我去去就来。」
还未等薛淮应下,苏二娘忽地插话道:「殿下,曾公公还说,请薛大人一并接旨。」
姜璃微愣,薛淮已经站起身来,轻声道:「别担心,陛下知道我今日会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姜璃的手掌。
姜璃朝他望去,瞬间便醒悟过来。
片刻过后,别苑正堂,闲杂人等一个也无。
司礼监掌印太监看著并肩而立的薛淮和姜璃,脸上浮现一抹充满善意的真切笑容,旋即摊开手中的明黄圣旨。
「朕闻《礼》有兼桃之制,《诗》咏关雎之德。盖圣人制礼,缘情而立;王者施仁,因义而彰。
兹尔海事衙门总理大臣薛淮,器识宏深,才猷敏达。自筮仕以来,历扬中外,清节著于台省,伟绩昭于疆场。近更总领海衙,开物成务,举通商裕国之策,立经世安民之基。
朕每念及,未尝不嘉其忠尽。
咨尔云安公主姜璃,乃朕之弟齐王之遗孤。秉德柔嘉,含章贞静。自抚养于慈宁宫掖,夙承太后懿训,温恭有则,动止合仪。朕视若掌珠,常怀择配之重。
今闻坊议,始觉前缘。兼桃之礼,古有明训。河东薛氏,世族簪缨,支派繁衍。据薛氏宗老合议,愿以薛淮承桃薛明静公一脉,兼桃其祀,既全宗桃,复续功勋,于礼于义,两无所悖。
特命:薛淮以兼桃之礼,另娶云安公主姜璃为配。其与元配沈氏,仍为伉俪,各守其位,各尽其诚。公主下降,依亲王之女例,赐金册、玉牒、仪仗、卤薄,婚礼仪制比照亲王纳妃,仍减一等,以彰节俭。
尔薛淮当益励忠勤,以答殊遇;尔公主宜敦睦闺阃,永谐琴瑟。自今而后,薛氏门楣,双璧辉映;天家骨肉,一体联辉。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薛淮和姜璃对望,眼中唯有彼此。
从太和十八年秋开始,他们走过两千个日夜,终于能够并肩站在一起。
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牵起对方的手。
不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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