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小巷人家26
楼下主卧里，灯还亮着。
宋莹坐在床沿，把两只脚泡在装了热水的木盆里。
水温有点烫，但烫得舒服，一天的疲惫好像都随着热气蒸腾出来了。
她弯着腰，正要自己擦脚，林武峰端着杯热水走了进来。
“水烫不烫？”他问，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正好。”宋莹说，看他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武峰没说话，弯下腰，很自然地伸手进盆里，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搭在盆边的毛巾，裹住宋莹的一只脚，轻轻擦了起来。
宋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一天了。”
“不忙。”林武峰说，动作很轻，擦得很仔细，从脚背到脚趾缝，一点一点擦干。他的手掌粗糙，长年干活磨出了茧子，但动作很温柔。
擦干一只，又换另一只。然后他拿起旁边小凳子上放的蛤蜊油，挖了一点，在掌心搓热了，开始给宋莹按摩脚。
“行了行了，”宋莹有点不好意思，想缩回脚，“多大年纪了还弄这个…”
“别动。”林武峰按住她的脚踝，力道不重，但很稳。
他低着头，很专注地揉着妻子的脚底板和小腿，“今天站了一天了吧？做饭，收拾，又跑去车站…”
他的拇指按在宋莹小腿肚上一个酸胀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打着圈。
宋莹“嘶”了一声，随即那酸胀感就化开了，变成一种舒适的松快。
“还成，”她放松下来，靠在床头，“儿子回来，高兴，不觉得累。”
林武峰没接话，只是继续按摩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手掌搓揉皮肤时细微的摩擦声，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今天…你跟栋哲说的那些话，”过了好一会儿，林武峰才开口，声音不高，“是真心的？”
宋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沉默了几秒，看着丈夫花白的头顶，轻声说：“嗯，真心的。”
林武峰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以前对筱婷好，是因为栋哲喜欢，我也觉得那姑娘是大学生，体面。”
宋莹慢慢说，像在梳理自己的想法，“可今天再一想…她好是好，可…”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武峰，我跟你细说啊。有几次栋哲跟筱婷通电话，我有时在旁边听着。筱婷说话是文气，可你听那口气…‘栋哲，你这事不该这么办’，‘栋哲，你得听我的’，‘栋哲，你这样不行’…”
她学着那语气，声音不高，但能听出里面的不赞同。
“她是大学生，是懂的多，可咱们栋哲就差了吗？”
宋莹的语气有点硬了，“咱们栋哲也是大学生，还在上海自己开店做生意，脑子活，肯干。怎么在她嘴里，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了？”
林武峰按摩的手慢了下来，抬头看她。
“还有，”宋莹越说越觉得不对味，“去年暑假，栋哲不是想进一批电子表到店里卖吗？本钱不够，想找筱婷商量，看她能不能从生活费里挪点，算她入股。你猜那姑娘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栋哲，学生还是该以学业为重，别老想着做生意，万一赔了呢？’。”
宋莹学完，撇撇嘴，“听听，这话说的。好像咱们栋哲做生意就一定会赔似的。她爸是老师，有文化，可她自己不也得靠家里供着读书？栋哲想自己闯闯，怎么就不行了？”
林武峰沉默地听着，没说话。
“我当时就想，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指手画脚了。”
宋莹声音低了些，但带着明显的不痛快，“是，她爸是老师，有文化。可她妈不也是棉纺厂的，跟我一样是工人吗？咱们家差哪儿了？你虽然是工人，可也是技术骨干。我也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没偷过懒。栋哲是咱们的儿子，哪里就配不上她了？”
她说着，心里那股被压了很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渐渐清晰起来。
宋莹看着丈夫，眼神复杂，“可今天栋哲一说他喜欢别人，我突然…突然觉得，分了也好。”
“分了…也好？”林武峰重复。
“嗯。”
宋莹点头，语气肯定了些，“筱婷，跟咱们栋哲…不是一路人。她心里，恐怕是有点…瞧不上咱们栋哲干的这些事，瞧不上咱们这样的家庭。”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仔细想想，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庄筱婷对林栋哲，是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俯视。
她觉得他该走“正路”，该“安分”，不该“折腾”。
可林栋哲是什么人？是能自己跑去广州进货，能跟人讨价还价，能把一个小店经营得有声有色的。
他有他的想法，有他的闯劲。
“可这个时欢不一样。”
宋莹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点思索，“听栋哲说，她是一个人长大的，什么都要靠自己。这样的姑娘，能理解栋哲想做事的心，不会觉得他‘不务正业’。她靠自己考上大学，靠自己活下来，她懂什么是真的不容易，不会…不会瞧不起人。”
林武峰听着，久久没说话。他给妻子按摩完脚，把水倒了，盆收好，自己也洗漱了，上床躺下。
灯关了，屋里一片黑暗。
“你这话…也有道理。”林武峰在黑暗里说，声音很沉，“栋哲那孩子，是有点不安分，可他有他的长处。找个能懂他、能跟他一块使劲的，比找个…处处要管着他的，强。”
“我就是这个意思。”宋莹在枕头上侧过身，面向丈夫，在黑暗里舒了口气，“过完年，让栋哲带那姑娘回来吃顿饭吧。咱们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
“嗯。”林武峰应了一声。
窗外，广州的冬夜安静而湿润。
远处最后几声零星的鞭炮也歇了。
宋莹闭上眼，心里那点因为儿子“变心”而产生的愧疚和不安，彻底散了。
同一时间，上海。
时欢坐在家里的吧台边的高脚凳上，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素描本和一堆绘图工具。
台灯的光线温暖明亮，只照亮她面前这一方小天地。
客厅里没开大灯，很安静。
她已经画了快三个小时了。
素描本上，是那栋三层小楼一楼咖啡馆的平面布局草图。
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
哪里是吧台，哪里是卡座，哪里是书架，哪里是甜品展示柜，哪里放绿植，哪里挂画…都规划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画了几张效果图的草稿——简约的白色墙面，浅木色地板，黑色铁艺椅子搭配原木色桌子。
靠窗的位置特意留了充足的阳光，想象中，那里该摆两把舒适的扶手椅，一个小圆桌，适合一个人看书，或者两个人小声聊天。
时欢放下铅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端起旁边已经凉了的半杯水喝了一口。
她不需要靠这个赚钱，但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骄傲。
目光落在素描本角落一张随意画的小像上——是林栋哲。
她画得很快，只有寥寥几笔，但抓住了他笑起来时左脸颊那个深深的酒窝，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时欢看着那张小像，嘴角弯了弯。
并不知道自己成了今晚林家的讨论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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