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林武峰4
林武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是老茧。
时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红,嘴唇微微张开。
她也能看清他眼中的慌乱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秒。
两秒。
三秒。
林武峰率先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红,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
“你等着,我去拿梯子。”
“不用了,林工,”时欢笑着说,“剩下的我自己能行。谢谢你刚才救我。”
“我没救你,是你自己小心。”林武峰纠正道,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严肃了。
时欢歪着头看他:“反正我要谢谢你。这样吧,明天我请你吃饭,就当感谢救命之恩。”
林武峰摇头:“不用,多大点事。”
“一定要的,”时欢坚持,“你要是不答应,我心里过意不去。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食堂见,我打两份饭。”
说完,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跑上了楼。
她的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林武峰站在原地,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她要摔下来了。
心脏到现在还在狂跳。
第二天中午,时欢果然打了双份的饭菜,坐在角落里等着林武峰。
她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糖醋鱼、一份炒时蔬,还有两份米饭。
菜码堆得满满的,饭盒都快装不下了。
林武峰来得很晚。
食堂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他才端着饭盒姗姗来迟。
“林工,这里!”
时欢冲他招手。
林武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真打了两份?”
他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有些惊讶,“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我胃口大着呢。”
时欢递给他一双筷子,“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林武峰看了看自己饭盒里的白菜炖豆腐,又看了看时欢打的排骨和鱼,有些不好意思:“你这太破费了。”
“请你吃饭嘛,当然要吃好的。”
时欢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我今天特意让师傅多放了点糖,苏州人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林武峰看着碗里的排骨,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排骨了。
家里的钱都是宋莹管着,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有限,他舍不得花。
食堂里最便宜的永远是白菜和豆腐,他已经吃了大半年了。
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质鲜嫩,甜咸适中,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时欢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林武峰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
时欢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这个鱼也不错,很新鲜的。”
“够了够了,你自己也吃。”
林武峰有些不好意思地挡住她的筷子。
两人边吃边聊。
时欢问了些技术上的问题,林武峰一一解答。
他讲解的时候很认真,会用手比划着画出形状,会用筷子蘸着汤汁在桌上画示意图。
时欢托着下巴听,目光专注而温柔。
“林工,你懂的真多,”她由衷地说,“我觉得厂里就数你最厉害。”
林武峰笑了笑:“哪有,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我说的是实话,”时欢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吗,你讲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林武峰一愣,筷子停在半空中。
时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扒饭:“我瞎说的,你别介意。”
林武峰没说话,默默吃完了剩下的饭。
但那句话,却在他心里生了根。
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近了一些。
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时欢会主动去找林武峰请教。
她问的问题都很专业,不是那种随便翻翻书就能找到答案的,而是需要深入思考和经验积累才能解答的。
林武峰每次都很有耐心地给她讲解,有时甚至会画几张草图来说明原理。
午休的时候,时欢也会端着自己的茶杯,坐到他的办公桌旁边,听他和其他同事聊天。她很少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恰当的时候笑一笑,或者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
时欢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懂得倾听的艺术,也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抛出话题,让对话继续下去。
她还有一个绝活——她总能记住别人说过的话。
“林工,你上次说想找一本关于纺织机械的书,我昨天在旧书店看到了,帮你买回来了。”
“真的?”
林武峰接过书,翻了翻,眼睛亮了,“就是这个!我找了半年了!”
“小时你可真有心。”旁边的同事赞叹道。
时欢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时欢总能记住别人不经意间提到的小事,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给予回应。
这种细心和体贴,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对她好感倍增。
渐渐地,技术科的人都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又活泼的新同事。
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天傍晚,时欢下班回家,路过林家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又加班?上周加了三天,这周还要加?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宋莹的声音尖锐刺耳,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项目赶进度,我也没办法。”林武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
“没办法?你就不能跟领导说说,让别人也分担分担?凭什么累活都让你干?”
“我是项目负责人,我不干谁干?”
“负责人?负责人有加班费吗?负责人能多拿一分钱吗?林武峰,你就是个傻子!人家把累活推给你,你还屁颠屁颠地接着!”
“这不是推不推的问题,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家里的事你管过吗?栋哲的幼儿园你接送过几次?上次他发烧你人在哪儿?在厂里!在画你那破图!”
“那次我不是请假了吗……”
“请假?你请了半天假,下午又跑回去了!你当我不知道?林武峰,我跟你说,你要是再这么不顾家,咱俩就别过了!”
紧接着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孩子的哭声。
时欢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听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回到家,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快了。
她睁开眼睛,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风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颧骨,划过下颌线,最后停在唇边。
这张脸,这副身体,是她完成任务的最大资本。
但光有美貌还不够。
她还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等待最好的时机。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个星期后,机会来了。
厂里接到一批紧急订单,是来自上海的一家大型纺织厂,要求在一个月内交付一批特制零部件。这批订单利润丰厚,但如果延期交货,违约金也很高。
技术科全员进入加班模式。
林武峰作为技术骨干和技术负责人,自然是最忙的那个。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办公室里。
时欢也主动申请加班。她说自己是新人,想趁这个机会多学习学习。
每天晚上,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在图纸前讨论方案,计算数据,修改设计。时欢负责辅助工作,帮忙整理资料、誊写报告、核对数字。
她做事麻利,从不抱怨,而且总能提前完成分配给她的任务。
“小时,你把这份报告送到车间去。”
“好的,马上。”
“小时,你去仓库领一批材料回来。”
“没问题。”
“小时,你去给大家打壶开水。”
“来了。”
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在办公室里飞来飞去,脸上永远带着笑容。
晚上九点多,其他人都陆续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武峰和时欢两个人。
林武峰还在伏案工作,面前摊着一大堆图纸和计算稿。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显然已经疲劳到了极点。
时欢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苏打饼干,走到他桌前。
“林工,你饿不饿?我带了点饼干。”
林武峰揉了揉太阳穴:“不用了,我不饿。”
“眼睛都熬红了,还说不用,”时欢不由分说地把饼干放在他桌上,“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胃受不了。”
林武峰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时欢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支着下巴看他吃饼干的样子。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嚼得很慢。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时欢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林武峰莫名其妙。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欢顿了顿,“觉得你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
林武峰差点被饼干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时欢赶紧递过水杯:“慢点慢点,我又没说错话,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林武峰喝了口水,缓过来,没好气地说:“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
“我哪里没大没小了?我夸你呢。”时欢理直气壮。
林武峰摇摇头,懒得跟她争辩。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小时,你有对象吗?”
时欢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没有,”她老老实实回答,“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么好的姑娘,应该有不少人追才对。”
时欢笑了笑:“是有不少人追,但我都没看上。”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坦荡,“因为我喜欢的人,已经有家了。”
林武峰的动作僵住了。
他手里的饼干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你……”林武峰艰难地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时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林工,感情这种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柔和。
“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而已。”
林武峰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时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水。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倔强和委屈。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觉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天色不早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时欢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
时欢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林武峰,你已经动摇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时欢收敛了许多。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林武峰身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不再在午休的时候坐到他的办公桌旁。她甚至刻意避开了和他独处的机会。
她知道,欲擒故纵的道理。
有时候,适当的距离反而更能勾起一个人的好奇心。
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主动承担了几个难度较大的项目,加班加点地研究方案。她向刘建国申请独立负责一个小型项目的设计工作,刘建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小时啊,这个项目虽然不大,但技术要求不低,你能行吗?”
“刘科长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时欢说到做到。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泡在图书馆和资料室,查阅了大量的技术文献,反复计算和验证数据,最终拿出了一套令人满意的设计方案。
刘建国看了她的方案,赞不绝口:“不错不错,小时啊,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技术科的人也都说时欢变了个人,从以前的活泼外向变得沉稳内敛了,工作也更加拼命了。
林武峰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有好几次,他想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告诉自己,保持距离才是对的。他有家庭,有妻儿,不该和一个年轻姑娘走得太近。
可是,当他看到时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埋头画图,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小时,该吃饭了。”
时欢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显然熬了很久。她冲他笑了笑:“你先去吧,我把这点算完再说。”
“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要紧。”林武峰难得地强硬了一次,直接把她的图纸抽走,“走,去吃饭。”
时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听你的。”
两人一起去食堂。路上碰到了几个同事,都用暧昧的眼神看着他们。林武峰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解释什么。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时欢吃得很少,一直在拨弄碗里的米饭。
“不合胃口?”林武峰问。
“没有,就是没什么胃口。”时欢叹了口气,“最近有点失眠。”
“失眠?怎么回事?”
时欢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前天收到一封信,是我老家那边寄来的。说我爸生前欠了一笔债,现在债主找上门来了,要我替他还。”
林武峰皱起眉头:“你爸不是去世好几年了吗?怎么还会有债?”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借的吧。”时欢苦笑,“我爸在世的时候,做生意亏了不少钱,我妈就是因为这个才跟他离婚的。后来他一个人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能那时候借的钱,还没来得及还人就走了。”
“现在人家拿着借条来找我,说要是不还钱就去法院告我。我一个姑娘家,要是摊上官司,名声就毁了。”
“多少钱?”
“三千块。”
林武峰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块。
那是他将近一年的工资。他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五,一年下来不吃不喝也才五百多块。三千块,对他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打算怎么办?”
时欢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手里没什么积蓄,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工资还没发过呢。就算把全部家当卖了也凑不够。可能……只能让他们去告了。”
“不行,”林武峰脱口而出,“怎么能让他们去告?你一个女孩子,要是背上这种事,以后还怎么做人?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时欢抬起头,眼眶微红:“那我能怎么办呢?林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在苏州举目无亲,认识的人也就厂里这几个同事。我不想麻烦别人,可是……”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林武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差多少钱?我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林工,我不能要你的钱。”时欢连连摆手,“你家里也不宽裕,我不能……”
“别说这些了,”林武峰打断她,“大家都是同事,总不能看你被人欺负。你先吃饭,这事我来想办法。”
时欢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林武峰递给她一块手帕。
那块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时欢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武峰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已经暗暗下了决心。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所谓的“讨债信”,不过是时欢自己写的。
她用了快穿局教她的技能——伪造文书。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纸张也做了旧化处理,用的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信纸和墨水,连折叠的痕迹都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是专业鉴定,也很难看出破绽。
两天后,林武峰把一个信封塞给时欢。
“这里是五百块,你先拿着应急,剩下的我再慢慢凑。”
时欢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十块一张,一共五十张。钞票是旧的,带着使用过的痕迹,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
时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林工,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了,先用着。”林武峰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
“拿着!”林武峰难得地加重了语气,“债主那边催得紧,你先把这个寄回去应付一下,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时欢握着那个信封,感受着纸质的触感,手指微微颤抖。
“林工,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不急,你先解决眼前的困难再说。”林武峰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的背影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时欢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握紧了手里的信封。
她知道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
林武峰有一套珍藏多年的邮票集,是他从十几岁开始收集的,攒了将近二十年才攒齐的一套珍品。里面有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纪念邮票,有文革时期的样板戏邮票,还有一些珍贵的错版票。
这套邮票,林武峰一直视若珍宝,平时连碰都不让别人碰。他曾说过,这套邮票是要留给儿子当传家宝的。
但现在,这套邮票不见了。
时欢前两天路过邮局的时候,恰好看见林武峰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信封。他的表情有些怅然,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当时就猜到了。
他卖掉了他的邮票。
五百块,对于那套邮票来说,价格太低了。但在这个年代,能一次性拿出五百块现金的人并不多,能找到买家已经很不容易了。
时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信封收好,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第一步,成功了。
有了这个“债务”作为借口,时欢和林武峰之间的接触变得更加频繁和自然。
她会时不时地找他商量“还债计划”,请他帮忙出主意。
“林工,我想过了,光靠工资还债太慢了,我想找个兼职做做。”
“什么兼职?”
“我听说城南有个裁缝店在招人,我会踩缝纫机,想去试试。”
“那太辛苦了,你白天还要上班呢。”
“辛苦不怕,只要能多挣点钱就行。”
林武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会把自己做的饭菜带给他尝,说是为了感谢他的帮助。
“林工,我包了点饺子,你尝尝。”
“你自己包的?”
“嗯,猪肉白菜馅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林武峰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味道鲜美。
“好吃。”
“那你多吃点,我包了好多呢。”
她会在加班的时候“恰好”遇到他,然后顺理成章地一起回家。
“林工,你也刚走?”
“嗯,把最后一点数据算完。”
“正好,一起走吧,天黑了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两个人并肩走在昏暗的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欢走在靠墙的一侧,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然后又迅速拉开距离。
林武峰起初还有些抗拒,但架不住时欢的软磨硬泡,加上他心里确实对她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渐渐地也就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
厂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你看见没?林工又和小时一起吃饭了。”
“可不是嘛,最近天天在一块儿。”
“他老婆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人家又没干什么。”
“还没干什么?天天黏在一起,这叫没干什么?”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这些话传到宋莹耳朵里,她自然是怒不可遏。
那天晚上,林家又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林武峰,你给我说清楚,你跟那个狐狸精到底是什么关系?!”宋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声音尖锐得能穿透几条巷子。
“什么狐狸精?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林武峰皱着眉,“小时就是我手下的一个员工,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
“没有想法?那你天天跟她一起吃饭加班?你以为我傻啊?”
“那是因为她家里出了事,我作为领导关心一下下属有什么问题?”
“关心下属?你怎么不关心关心别人?偏偏关心她?还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你们厂长评评理,让他看看你林武峰是怎么关心女下属的!”
宋莹说着就要往外冲,林武峰一把拉住她:“你够了!别去厂里丢人现眼!”
“我丢人?到底是谁丢人?林武峰,你是不是早就看不上我了?嫌我老了丑了比不上那个小妖精了是吧?”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敢发誓吗?你敢说你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
林武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敢”字。
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宋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好啊,林武峰,你果然……”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就往地上砸。杯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杯身上的红漆被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她又抓起一个饭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有一片擦过林武峰的小腿,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孩子被吓醒了,在房间里哇哇大哭。
林武峰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他抱起哭得满脸通红的林栋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身后传来宋莹歇斯底里的哭声。
“林武峰,你不是人!”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林武峰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时欢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默默地给他泡了一杯浓茶,放在他的桌上。
“谢谢。”林武峰接过茶杯,声音沙哑。
“不客气。”时欢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没有说话。
午休的时候,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时欢终于开口:“林工,你还好吗?”
林武峰苦笑了一声:“还行。”
“是因为我吗?”
林武峰没有说话。
时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林工,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林武峰避开她的目光。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时欢握住他的手,“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小时!”林武峰猛地抽回手,“别说了。”
时欢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林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没有讨厌你。”林武峰的声音有些无力,“但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时欢的眼泪掉了下来,“就因为别人说闲话?就因为你的妻子不高兴?”
“不只是因为这些,”林武峰深吸一口气,“我有家庭,有责任,我不能……”
“那我呢?”时欢打断他,“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感觉吗?”
林武峰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时欢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林工,以后我会注意分寸的。”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
林武峰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捂住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日子,时欢果然说到做到。
她不再主动靠近林武峰,甚至尽量避免和他单独相处。她把自己的办公桌搬到了角落里,每天早来晚走,埋头工作,除了必要的业务交流,几乎不和他说一句话。
她不再在午休的时候端茶杯坐到他的桌旁,不再在下班的时候等他一起走,不再包了饺子送到他面前。
她甚至不再叫他“林工”,而是改口叫“林技术员”,客客气气,公事公办。
林武峰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好,至少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她坐在角落里画图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竖起耳朵听她在说什么。她笑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也会不由自主地上扬。
他看到她和其他男同事有说有笑的时候,心里会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应该有。
但他控制不住。
有一次,时欢和销售科的一个小伙子一起去仓库核对物料,一直到下班都没回来。林武峰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不停地望向门口。
五点。五点半。六点。
他终于坐不住了,借口去仓库拿东西,快步走了过去。
仓库在厂区的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时欢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
他推门进去,看见时欢和那个小伙子正蹲在地上清点货物。小伙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时欢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那一刻,林武峰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走过去,把那个碍眼的小伙子推开。
但他忍住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面前的图纸发呆。
半个小时后,时欢回来了。
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林技术员,还没走?”她看到他,愣了一下,语气客气而疏离。
“嗯,还有点事没做完。”林武峰低着头,不敢看她。
“哦,那我先走了。”时欢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武峰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他忽然觉得很烦躁。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铅笔弹跳了几下,滚落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却看见地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
是时欢的头发。
她的头发是烫过的,带着微微的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林武峰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头发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转眼到了秋天。
苏州的桂花开了,满城飘香。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甜得有些腻人。
厂里组织秋游,去郊外的天平山赏红叶。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很兴奋。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要带什么吃的,要穿什么衣服,要怎么玩。
只有时欢兴致缺缺,说自己不想去。
“去吧去吧,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你不去多可惜。”宋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再说了,听说那边的素面特别好吃,你不去尝尝?”
“我真的不想去,你们玩得开心点。”
“不行不行,你必须去!”宋莹不依不饶,“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我陪你。”
时欢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微风习习,不冷不热,正是出游的好天气。
两辆大巴车停在厂门口,大家陆陆续续上车。有的人背着挎包,有的人提着网兜,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孩子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兴奋地尖叫着。
时欢特意挑了个靠后的位置,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她带的是一台随身听,银灰色的机身,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算是稀罕物件。
耳机里放的是邓丽君的歌,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唱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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