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同类
皇宫是祁凰的家,虽然现下的情况,与囚禁没有什么区别,但因为对周围环境太过熟悉,所以并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应,甚至有种怡然自得的意味。
只是终究,自己已成为阶下囚,而不是这个皇宫的主人。
蹲在太液湖旁,望着湖中来回游动的锦鲤。
这些鱼儿,看上去是那么的随意愉悦,自由自在,好似畅游在偌大的天地间,可以尽情享受自由带来的喜悦。
可实际上,这所谓的天地,不过是比一般的鱼池较大的人工湖泊罢了,与真正的天地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小的可怜。
但对于这些锦鲤来说,这小小的湖泊,就是它们的一切,是它们快乐的源泉。
游曳在这片狭窄的人造湖泊中,惟愿足以。
多么浅薄的愿望,多么狭隘的心愿,可那又如何呢?
至少,它们是快乐的。
或许,人类就是太贪婪,太不懂得满足,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绝望,那么多的爱恨情仇。
比起这世间万物,人,才是最可怜的。
“主子,我们回去吧。”蹲了许久,直到蹲到双腿发麻,一直静立在身后的玉符轻声道。
她眉心微蹙:“不想回。”
玉符朝身后看了眼:“主子,这里让奴才觉得很不舒服。”
祁凰回过头来,“这里?”又朝玉符身后望去:“你指的是太液湖,还是……皇宫?”
玉符垂下眼:“都有。”
她深吸口气:“我也很不舒服,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没想到,自己也有听天由命的一天。
玉符朝前迈了一小步,用极轻的声音说:“主子,我们千万不能惹怒皇上。”
皇上?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很久之后,才想起,整个昱国的天下,早已换了主人。
如今她该尊称一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人,不再是那位多疑寡情的老者,而是另一个更绝情,更冷酷的男人。
多么可笑,昱帝这辈子,谁也没有信任过,在他的眼中,不论是臣子,还是儿女,都是他巩固权利的工具而已,可最终,他却被这件不起眼的工具所打败,所背叛,多击垮。
红尘脚下,三千缘法。
中了什么因,就结什么果。
这个皇位,是昱帝背叛自己兄长得来的,最后,也必将以同等的方式失去。
说不大快人心是假的,可她多多少少有些遗憾,遗憾这个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泞的人,不是自己。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踝:“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管怎么说,祁寒都是皇帝,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利,她除非是疯了,才会和他作对。
玉符听后,长呼口气:“那就好,九王爷虽说是皇上的亲兄弟,但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便被拔了舌头,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说起这事,玉符就觉得恐惧,一边说,一边狠狠打了个冷颤。
祁凰也是一惊,心中泛上森然的寒凉:“什么?祁泓被拔了舌头?”
“是啊,奴才听人说,当时九王爷的样子可惨了,满嘴都是血,哭着喊着求皇上饶命。”
心口的寒意越发重了:“那……胡贵妃呢?她难道没有替自己的儿子求情?”
“胡太妃哪敢啊,皇上说了,她若敢替自己的儿子求情,就将九王爷的四肢一起砍下来,做成人彘。”
话到此刻,连祁凰都忍不住浑身颤抖,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点点占据整个心扉。
是的,她在害怕。
活了快十七年,第一次这么害怕。
深吸口气,努力让心底的恐惧平息下来,可心跳依旧况且,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正要嘱咐玉符回晗光殿,湖边的假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冲着她蹦了过来,“七哥哥——”
是昱帝最小的一个孩子,十一皇子。
不到五岁的孩童看到她,笑得天真烂漫,跑过来抓住她的衣摆,仰起脸,“七哥哥,这段时日你去哪里了?漓儿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祁凰笑笑,摸了摸他的大脑袋:“七哥哥有事,不能经常来和你玩耍,等你再长大一点,七哥哥再教你骑马。”
一听到骑马,十一皇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欢呼着:“真的吗?我现在就想学。”
“现在不可以,你太小了,等再过几年吧。”
“为什么?”孩童嘟起嘴吧:“我不小了,母妃说,我已经是男子汉了。”
听了这小大人般的口气,祁凰忍俊不禁:“既然是男子汉,那就更要听话了。现在你最该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做个乖孩子。”
“才不要!”松开她,十一皇子气咻咻道:“反正父皇不喜欢我,我不要读书!”
“谁说父皇不喜欢你?”虽然这是事实,但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感觉也太敏锐了吧。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父皇总是不来看我,也不来看母妃,母妃天天哭,我讨厌父皇!”
都说童言无忌,孩子说出来的话,总是最真实的,不会隐藏情绪。
“没关系,漓儿不用伤心。”想到自己的从前的经历,忍不住安慰道:“父皇不喜欢你,但你母妃,却是这个世上,最疼爱你的人,你拥有母亲的关爱,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说到母妃,十一皇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里,也闪过浓浓的依恋和幸福:“嗯,母妃是对漓儿最好的人,我今后,一定要对母妃好。”说着,还举了举自己的小拳头,以示坚定。
可随后,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又垮了下来:“可是母妃说……说我们……”
“怎么了?”弯下身,她替十一皇子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真是不明白,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心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竟满是大人才有的忧伤。
十一皇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住她的脖子:“母妃说,四皇兄做了皇帝,他会把我们都杀了。”
祁凰微愕,这种事情,怎么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无端吓坏了他。
连忙安抚道:“不会的,四皇兄是我们的兄长,他不会这样做的。”
十一皇子拼命摇头:“他会,他肯定会!他杀了二哥哥,三哥哥,六哥哥,还拔了九哥哥的舌头,他就是一个恶魔!”
祁凰大惊,慌忙捂住他的嘴。
这宫里,不管何时,都遍布眼线,昱帝生性多疑,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杜绝一切不安定因素,培养了无数的番子和暗卫,也许,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扫地太监,便是昱帝安插在皇宫的一只眼睛,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老嬷嬷,竟是昱帝精心培养的得力暗卫,每个人在皇城中行事,都不得不小心谨慎,而祁寒,和昱帝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担心年幼的祁漓,会遭到与祁泓一样的对待,她紧紧捂住孩童的嘴巴,不让他再说出一个字来。
“漓儿,答应我,不许再说四皇兄的坏话。”
十一皇子毕竟年幼,不懂她的一番苦心,委屈的眼睛忽闪忽闪,泪盈于睫,突然张嘴,在她掌心狠狠咬了一口,趁祁凰吃痛松手时,用力推了她一把,愤愤大喊:“我讨厌七哥哥,讨厌你!你是坏人,大坏人,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喊完,一边抹眼泪,一边跑走了。
祁凰整整看着他离去的小小身影,也顾不得掌心的伤口,苦笑一声。
是啊,自己原本就是坏人,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原本就不该有。
不是自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不是告诫自己,永远不要心生同情么?
不是发过誓,这世上的一切悲伤流离,都与自己无关么?
那刚才,又为什么会害怕,会紧张,会心痛难抑。
其实,她根本不想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不想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刻意抛却一切的情感和良知。
有时候,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会比做一个善良的好人更困难。
凤凤说过,复仇归复仇,索命归索命,若是连自己也算进去,那便永远都不会快活。
夏婕妤曾说过,永远不要用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别人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不算数,只有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究竟是谁。
她什么都明白,可真正做起来,却有些迷惘了。
“主子,您的手在流血,还是去太医院包扎一下吧。”玉符道。
摇摇头,不知什么原因,她现在格外排斥太医院那个地方。
是因为苏景骞吗?
呵……
又是一个让她看不透,看不明白的人。
“回晗光殿。”只用那里,才能让自己感到平静。
玉符应了一声,率先转过身去。
还没等迈步,他便神色陡变,惊慌一闪而过,连忙跪下:“奴才见过皇上。”
祁凰也是一惊,回过头来,正巧与一双冷沉幽寒的眸子对上。
祁寒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十一皇子说的那些话,他难道都听到了?
顾不得猜测,应对这个心思诡辩阴沉的四皇兄,比应对昱帝还要艰难。
“……臣弟见过皇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自称“臣弟”,而非“草民”。
祁寒朝前走了几步,在与她三步远的距离停下:“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无需拘谨。”
无需谨记?开什么玩笑,搞不好,这位刚登基的帝王,正等着自己出错,好治她一个不敬之罪呢。
依旧低着头,恭敬道:“臣弟惶恐。”
说完这句话后,总是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祁寒,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舒朗,难得的快意:“七弟,从前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朕还以为,就算关你几天,你还是那个张牙舞爪的小狼崽。”
这算是夸赞她,还是嘲讽她?
“没办法,小狼崽在面对大老虎时,天性使然,总会感到害怕。”
“你害怕了?”祁寒朝前迈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祁凰岿然不动,“是,臣弟害怕了。”面对一个连自己亲兄弟都不放过的恶魔,谁都会害怕。
这个回答,一直是祁寒想要的,可他却并不觉得高兴:“你怕朕会杀你?”
她摇头,“不是。”她怕他会让自己生不如死。
因她低着头,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就无从探究她的真是心境,但祁寒似乎并不在意,“朕说过不会杀你,便不会杀你。”
“谢主隆恩。”不杀她?那敢情好,她不是圣人,也是会怕死的。
“但朕也不会放你自由。”
似乎早已猜到,她除了轻挑眉梢外,再无其他表情:“皇上将我囚禁在皇宫,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注意到她将自称,从臣弟换为了我,但祁寒没有指出:“怎会没有意义?”
“因为我不是皇上的亲兄弟,我们之间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在你心里,朕便是那种不顾手足之情的冷血之人?”祁寒问。
这个问题,她实在不想回答。
事实摆在眼前,难道他自己就没有觉悟吗?
“你大概已经听说,朕命人拔了老九舌头的事情。”
“是,已经听说了。”她实话实说。
又朝前跨了一步,祁寒和她之前的距离,只剩下一步不到:“你觉得朕很残忍?”
“难道不是?”
祁寒紧抿的唇畔,似乎微微上挑了一下,似笑非笑:“朕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他一条性命,免得他继续胡言乱语,惹得朕大动肝火,忍不住砍了他的脑袋。”
瞧瞧,这番话说的多么义正言辞,情真意切。
她差点就相信了。
但也只是差点。
“他们毕竟是皇上的兄弟,那个人……也毕竟是皇上的父亲。”既然他假仁假义,她也不妨装模作样恶心恶心他。
祁寒幽沉的眸子微敛,语气带了几分鄙薄:“祁凰,在朕面前,你不必装傻,对于你口中的那个人,你比朕,还要恨他,如今这番局面,不正是你期待的么?”
看出来了?
既然看出来,她也没必要再隐藏。
“是,我恨他,恨他的凉薄,恨他的寡情,恨他的自私,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很好。”祁寒冷硬的脸孔,竟然带上了一丝笑意:“朕需要的,便是你这样的同类。”
抬起眼,对他的话语感到疑惑。
祁寒直对她不解的双目,在她的疑惑中,用不容置疑的坚定口吻道,“所以,朕要将你留在身边,看到你这双充满仇恨的眼,朕才不会孤独,不会寂寞,才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容于世的另类。祁凰,你我注定,是互相舔舐伤口的孤兽。”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https://www.balshuzhal.cc/ibook/93/93301/5284394.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u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uzhal.cc